她稳了稳心绪,依旧与它平视,声音放得极柔:“那我现在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小兽端详了她片刻,以缓慢的语速说道:“你、你穿着灰色的衣服,梳了马尾,头发看起来脏脏的,都打缕了。”
“啧”白砾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心里嘀咕这孩子真不会说话,嘴上却顺着往下问:“那之前呢?我之前在你眼里是什么样?”
“之前长了尖尖的鸟嘴,很大很可怕。”
白砾的神情瞬间复杂起来,那不就跟洞穴里的猛兽长得一样吗?原来之前她在小兽眼里,是会伤害她的猛兽。她决定先对小不点采用怀柔政策,“你叫什么名字?”
“小树。”
白砾笑了起来,鼓起了掌,说道:“那我们很适合做朋友哎,我叫小砾,就是小石头的意思。你是小树,我是小石头。”
白砾刻意说得夸张,可看着小树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的线条,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她知道小树只是应付她,共感没有传来半分波动,像是片平静的死湖,泛不起一丝波澜。
两人往白色高墙的方向走,就撞见几只正在打闹的小兽。它们突然停下动作,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盯住白砾。
白砾听到它们在窃窃私语,“她是谁呀?”“从来没见过。”
她这几天她像个透明人,突然被这些畸变体如此直白地注视,反倒有些不自在。
但她立刻反应过来:污染域内果然是以小树的意志转移的。之前小树无视她、排斥她,她就被整个世界屏蔽。现在小树接受了她,从现在开始,她才算真正“进入”了这片白色山谷。
她趁热打铁,等这两只小兽走远了之后,试探着问:“小树,洞穴里长着鸟嘴的是谁?”
小树的眼睛黯淡了两分,“是妈妈。”
在这之后,白砾试图跟小树沟通,小树都像没听见似的,眼神空洞。白砾还通过“共感”来感知小树的想法,可依然是一片空寂。
她忽然意识到,若不是黑色小兽的追逐激出了小树的恐惧,恐怕她至今都不会发现自己能跟小树共感这件事。小树的情绪太稀薄了,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个透明人一样。
白砾目送着小兽进入洞穴,感觉有些头疼。白砾自小在福利院长大,她对于“家”的概念只有孟妈妈,而洞穴里这些猛兽间的复杂、扭曲的家庭关系,像个乱糟糟的毛线团,找不到解开的方法。
她抬手扫了眼手环,污染度显示23%,虽比之前高了些,还在正常增长范围内,暂时不必担心。
白砾望着洞穴顶端沉睡的巨蟒,心下决定晚上必须再去一次洞穴深处,那些被虫群啃噬后残留的记忆珊瑚根还在,那里面一定藏着更多线索。
……
深夜,看着洞顶那道青白色的巨蟒身影缓缓滑下,庞大的身躯迅速钻进了洞穴中。
白砾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洞穴深处彻底没了声响。白砾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思维,现在她不再是透明人,进入洞穴后必须保持谨慎与警惕。
再次踏入最左侧的洞口时,她眼睛猛地亮了,因为曾经感受到的重压,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树接纳了她后,这片被意志操控的污染域内的规则,也不再排斥她。
白砾快速进入了记忆珊瑚的生长地,虫形生物依旧在各处盘旋,上次来过一次,知道这些虫形生物并不伤害人,她经过拐角的时候简单地躲避了一下。
脚步加快,熟门熟路地穿过蜿蜒通道,很快就抵达了记忆珊瑚的生长地。
上次被啃食殆尽的,关于铜币记忆的珊瑚丛,竟冒出了新的植株,和昨日初见时一模一样,半透明的触须泛着盈盈蓝光,轻轻颤动着,仿佛之前被虫群吞噬的痕迹从未存在过。
“重新长出来了……”白砾喃喃自语,指尖悬在触须上方。
被啃食的珊瑚,是会复刻旧记忆,还是会储存新的记忆?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轻轻按了上去。
视野瞬间被黑暗吞没,再亮起时,熟悉的低矮视角,却是截然不同的触感。
掌心触到的是布料纹理,小树正低着头,白砾看到她的手不再是粗黑线条勾勒的短爪,而是人类小孩的胳膊。胳膊上突然有白光闪了闪,莫名出现了布条缠绕着手臂上,随后又消失,又出现,最后彻底消失。
这是现实与2D世界的记忆在交织,最后锚点落在了现实世界。
“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头顶传来女人尖锐又带着疲惫的声音。小树的小手死死攥住裤缝,白砾能清晰地感知到小树的紧张和无助。她想抬头看看女人的模样,可小树的脖颈像被钉住般僵硬,视线望向地面。
“你又把衣服弄得这么脏,你自己看看!”
女人的手突然拎起小树的短袖袖口,扯到小树的眼前,让小树踉跄了一下,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白砾的目光落在短袖的那片污渍上,上面被蹭上了黑黑的灰尘。像小时候在里打滚蹭到的灰尘,不起眼,却在干净的布料上格外刺目。
女人的情绪越说越激动,“你知道我每天给你洗衣服有多辛苦吗?你还弄得这么脏!”
“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女人用手指狠狠戳着小树的肩膀,小树被戳的身形晃了两下,依旧低着头。
白砾感受到小兽心底的恐惧,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这具小小的身体淹没,小树在恐惧,她想逃,可她的灵魂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得像个精美的傀儡一般支在原地。
“你说话啊!”
小树垂着头一言不发,承受着女人的怒火,小树只想捂住耳朵、捂住眼睛、捂住呼吸和所有的感受,原来恐惧到了极致的时候,连每个毛孔都想捂住眼睛。
女人凌厉的话语没有停,“你可真是自私!”
“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你跟你爸一样冷血!”
“你在哭什么,弄脏衣服还好意思哭!”
哭了?小树在哭吗?白砾忽然发现,自己的感知,不,是小树的感知变得迟钝了,她感知不到泪水划过脸颊的触感。
白砾感觉她像是被扣进了一个透明的水汽罐头里,灵魂一半卡在身体里,一半飘在半空,她对外界的感受被抽走了一半,只有卡在身体里的灵魂还能传达感受。
“……你做错了事,你还哭,你不服气是吗!”连女人的声音都像隔了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白砾听得不甚真切。白砾看到小树的视野里,地面突然踉跄了一下。
不,是小树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直。小树又歪了一下,站直,又歪了一下,她又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