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沈宅中心部灯火通明,提灯的丫鬟和护院穿梭其中,夜晚寒凉,走动时,像是走近凉水里,柔柔得钻进衣裳里。
小厅堂内烛火摇曳,将室内映得一片昏黄。
沈弘身着藏青色锦袍端坐上首,鬓角霜白难掩疲惫。他刚从外间铺子回来,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生辰宴礼单上。
“老爷今日辛苦了。”二夫人余氏一身藕荷色绣暗纹褙子,妆容精致。她亲手为他添茶,声音柔婉:“下月便是老爷的生辰,这是拟的宴客单子,瞧瞧可还妥当?”
沈弘的指尖在“宴请京中诸位世交”处顿了顿,眉头微蹙:“不必铺张。如今闻竹……”他喉结滚动,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摆摆手,“简单些便是。”
余氏笑眼盈盈,盛起几丝嘲讽,面上却愈发温顺:“老爷说的是。不过修儿特意托人寻了贡闸大师的兰竹图,说要给您贺寿。他还想着借生辰宴,请些有头脸的人物来坐坐,好让外人知道沈家依旧稳妥。”
“兰竹图?”沈弘抬眼,语气平淡,“他倒有心。”
“修儿一片孝心。”余氏垂眸掩去探究,“他是想着,趁此机会让外人看看,咱们沈家没有因大公子的事乱了分寸。”
沈弘轻哼一声,辨不出喜怒。他慢悠悠呷了口茶,将茶盏搁在案上:“想得确实周到。再这般下去,外人怕是要以为,这家主之位迟早是他沈闻修的了。”
余氏身子一颤,慌忙起身讥笑:“老爷这话从何说起!修儿绝无此意,他只是心疼您日日操劳想要分忧……”
“分忧?”沈弘打断她,目光如淬寒冰,“他若真有心,就该好生照看闻竹,而不是整日弄这些旁门左道——请道士招魂,纳妾冲喜,如今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我沈弘拿平民女子的性命如草芥,连带着那个新来的……”
他声音一顿。
“如今这般场景,不都是你期盼已久的吗?”
余氏红着眼眶,嘴角疯狂抽搐,低头嘲道:“难道在老爷心里,妾身竟是这般不堪之人?”
“自姐姐病逝,妾身为了这个家,为了老爷和老夫人,付出多少老爷权当看不见?老爷的话真令妾身心寒,当年,权当是姐姐错看……”
“砰!”沈弘背着手,身前是冒着热气的茶盏,怒视。
“还有修儿,他只是急糊涂了。”她依然不停,语气平和,“他从小最敬重大哥,如今大哥这般,他比谁都难受,这才病急乱投医。老爷知道的,修儿性子执拗,可心里装的都是沈家。”
“妾身被误解就罢了,修儿可是无辜,沈家子嗣本就稀少,为了这个家,他也是着急才犯了错。”她的声音又细又黏,听得人明清。
烛火摇曳,映着沈弘晦暗不明的侧脸。
他侧头默然凝视着案上礼单,指节收紧。
余氏见他久久不语,勾勾嘴角继续补刀:“同样都是老爷的骨肉,何必厚此薄彼?如今大少爷这般模样,难道沈家就……”
话音未落,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沈弘抬眼,目光如刀:“说下去。”
余氏倏然噤声,只余满室死寂。
许久,沈弘闭了闭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何尝不知道沈闻修的心思,只是……闻竹是妙儿留下的唯一血脉。当年妙儿陪他白手起家,这样温婉贤淑的人,却在闻竹十岁那年撒手人寰。这些年来,他对闻竹总存着几分补偿的心思,却也因此让闻修心里愈发失衡。
而余氏……他又岂会看不透她的算计。
可她毕竟是妙儿自小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