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儿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气息微弱地求他:“弘郎……我走后,唯有晴岚知冷知热……竹儿和修儿,都托付给她,这个家,也交给她……我才安心……”
只为这句最后的嘱托,只要她不触及底线,沈弘也只能对她多年的揽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罢了。”沈弘挥挥手,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生辰宴的事,你看着办吧,别太张扬。至于修儿,你好好劝劝他,少折腾些有的没的,多把心思放在铺子里,别总盯着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是,妾身省得。”余氏恭顺地应着,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不属于他的东西?笑死人了,如今闻竹躺在内宅动弹不得,就是个废人。
沈家的一切,终究是修儿的。
至于那个丫头……一个出身低微的冲喜妾室罢了,翻不出什么浪花,让她早点死、晚点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她活着正好。
一来,修儿便不会总揪着那档子事不放,能少分些心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安心走自己的路;再者,我这般不计较她的低贱出身,容下她、不与她计较,也正好让老爷瞧瞧,我这个主母,既顾得全沈家体面,又能宽和待人、管教好儿子,到底是何等宽容大度。
“下去吧。”沈弘挥挥手,让余氏离开,他自己则站起来背着手,先是在厅堂打转,步子沉重,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室外,他摆摆手不让奴仆跟着。
紧邻沈弘住处,一座独立的、坐北朝南的幽静院落安静地坐落在此。青砖灰瓦,不饰彩绘,以示庄重,院中不种艳丽花卉,唯有数株百年松柏与一片湘妃竹。
沈弘走近,可见门上悬着自己亲笔所书的 “静思堂” 三字匾额,字迹沉稳而暗含筋骨。
这里终年不见烟火气,沉香、檀香与淡淡梅香混合的冷香,只有清冷与洁净。
夜晚仅点长明灯与素白蜡烛,光影孤独摇曳,打在紫檀木黑底金字牌位上,投出的长长的影子摇动,却只显得愈发肃穆、遥远。
沈弘独自伫立于各种牌位之前,影子在单一的短影子之中显得又长又细,与其中不同的是,稍长的影子有些许人的轮廓。
上层放立沈家历代祖先牌位,下层正中-央,有一个与其它颜色不同的牌位,就像是一滴墨水里的金箔。
这是整个静思堂唯一一个金丝楠木的牌位。木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独有的、内敛的金色光泽,其居中的位置原因,导致看起来像一颗温暖的心脏。
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抚摸其上,指尖摩挲过其字,正中一行:“显妣沈母周氏妙仪夫人之灵位”;左侧一行小字:“生于永昌元年春,卒于永昌二十八年冬”;右侧一行小字:“夫沈弘泣立”。
周妙仪牌位前的供奉着不是常见的三牲果品,而是一套极其珍贵的 “甜白釉暗刻龙纹祭瓷” ,内有:一只插着新鲜白梅或玉兰的花瓶;一盏永远温着的、周氏生前最爱的云雾茶;几碟她生前喜欢的江南细点。
“又来看你了,近几日忙,莫要怪夫君……”沈弘的声音暗哑,他神色灰暗,“妙仪……”
“......”
许久许久,站立着的人再次出声。
“妙仪……你会不会怪我…?”他哽咽着,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牌位上,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逝的温暖。
“我总在想,若你还在,定不会让这个家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的手指死死抠着供桌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把你唯一留给我的念想……给弄丢了……”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平日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沈家老爷,此刻在亡妻灵前,脆弱得如同一个迷失归途的孩子,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祠堂里低低回响,被窗外无情的夜色悄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