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无表情，话语间似在回忆某个模糊的影子，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舀起一勺温水，递到他唇边，见他迟迟不张口，手腕一沉，“叮当”一声将勺子磕回碗沿。

她闭了闭眼，起身理平衣襟：“孩子大了，心思多了，连娘的话都嫌絮烦了。”旋即转头吩咐丫鬟，“去把药再熬一遍，务必看着他喝下去。”

守在一旁的丫鬟出去了。

沈闻修缓缓侧过头，面上无悲无喜，仿佛早已麻木。唯有一双眼睛黯淡下去，如同他面前火盆中将熄的余烬。

喻心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余氏出来，下意识躲到廊柱后。直到二夫人的身影远去，他才急匆匆冲进门。

一股混着药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他周身寒意。沈闻修平静地躺在榻上，似已睡去。两旁烛火如心脏般缓缓跳动，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身形修长，不知何时，半边锦被已然滑落，胸口仅余微弱的起伏。然而下一瞬，这恬静假象便被打破——沈闻修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震碎。

喻心急忙上前，语带责怪：“是不是又没喝药？”

沈闻修仍闭着眼，只哑声问：“你怎么来了，落了东西？”

喻心一时语塞。

“……遇上些麻烦。”他挠挠头，不知不觉蹲在床榻边，手攀着榻沿，“今日，四姨娘找我配了些……攻下之药。谁知……”

他话未说完，榻上之人胸口起伏了几下，竟发出低哑的轻笑。沈闻修眼睫微启，弯了弯追问：“她找你开这个作甚？”

“你先别笑了，能不能帮我个忙？借用你的人手找到四姨娘。”喻心神情灰败，他垂着头：“这攻下的药里不小心被我混了砒霜……”

“咳咳咳咳！”沈闻修一起身，手指紧紧地抓着锦被，挤压着血色消失，透出骨白色。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吓得喻心立马上前安抚道：“你别为了我着急，眼下的事是赶紧找到四姨娘，我推测，她可能今天晚上就要用，不知正躲在何处……”

沈闻修的眼尾咳得猩红，脸色也红润起来，披散着长发，颇有一股疯魔的美感。

“咳咳咳……找……咳咳咳找到她……”沈闻修咳嗽得停不下来，急得喻心赶紧对瞬间出现的几个暗卫说：“你们先去吧，我来照顾你主子。”

快去吧！他的身家性命可就系于此了！

待暗卫消失，喻心心情沉重地扶沈闻修躺下，叮嘱他好生歇着，自己则转身往厨房去查看汤药。

而芍药早已经先他一步赶到厨房，她刚刚听见二少爷咳得厉害，想着赶快端着药过去，这样二少爷兴许能看在以前伺候过他的份上，让自己回来。

都怪那个四姨娘！要不是她……

她心下愤懑，一脚踏进装潢精致的小厨房。药罐正咕嘟作响，热气氤氲中，却见灶边蹲着个身形偏瘦的女子。

“我来看看二少爷的药熬好了没有，你是谁？”芍药挺着胸走上前，视线在这个陌生人之间转了一会儿，难道她调去外院，又来了新的丫头？

“回姑娘，奴婢叫云燕。”女人站起身，她的脸戴着面罩，上面两条极其粗的眉毛，眼睛那里也不知道涂得什么颜色，搭配得俗气极了。

应该是哪个地方调来的粗使丫鬟，真是没品味。

这丫鬟正是李听莹。她瞥了眼依旧趾高气扬的芍药，心下无语：怎么又是你？

“药还差火候，姑娘再等等。”李听莹压低声音，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

芍药面色古怪地打量她，若有所思：“你好生眼熟……我们可在哪儿见过？”

李听莹：……我装那么好，竟然还是能认出来吗？

“姑娘说笑了，云燕第一次来，怎会见过姑娘呢？”李听莹低着头，刻意佝偻着腰，“像姑娘这样的姿色，应该在二少爷的院子伺候，如我这般粗鄙之人，身份卑贱，平日是见不到姑娘的。全仗二少爷心善，怜我处境，才特地从厨房调我来此当差。”

这一段话给芍药夸美了，她撩撩头发说：“既然还没好，那我先走了，我记着你了，云燕是吧，不错。”

她本欲留下，转念想到喻心或许也要过来，不便与他撞见，只得暂且按捺，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