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来,是身子不适么?
是落枕未愈?还是——病得重了,起不了身,才没能过来?先前听到厨房似有动静,如今想来,莫非……是在为她自己煎药?
一想到这,沈闻竹便急得浑身燥热,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股股热浪冲击着他的头脑,逼出涔涔冷汗。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帐,却终究……无可奈何。
他什么也做不了。
方才还宁愿长睡不醒的沈闻竹,立刻推翻了这念头。他只愿下一瞬便能睁开双眼。
哪怕视线模糊,哪怕浑身无力。
站起来!就算爬,也要爬过去找到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病了,看看她有没有被人欺负!
约莫半刻钟后,沈闻竹听见有丫鬟起身、开门、快步跑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闻脚步声伴着低语朝这边而来。
两个丫鬟步履匆匆,话语断续传来:“方才我去与夏晴姐换值,见四姨娘忽然发起低热,浑身冷汗,身子直打颤,怕是染了风寒。厨房还有些剩的药材,我去煎上,春絮你快去请大夫来看看。”
“白日里我去请过,怕那大夫又给我脸色看。”
“罢了,我这就去。”
一个丫鬟跑进厨房,另一个的脚步声则快速远去。
听到此处,沈闻竹顿时心急如焚,周身的火焰仿佛骤然升腾,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手死死攥着纱帐,竟扯落了大半。
她先前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倒?
是有人害她!这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焦躁瞬间化为冰冷的恐惧。
这深宅内院,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性子那般直率,如何斗得过那些阴私算计?
沈闻竹急得浑身滚烫,却束手无策,他心里五味杂陈,巨大的自我厌弃和挫败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太没用了,他真是太没用了!
连亲自照料她都做不到,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她想离开,是不是也怨他这个挂名丈夫?
沈闻竹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心口疼得发紧,似有异物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都离开他吧,如果能醒来,他放她走,不要再在这里担惊受怕的了……
好痛……又急,又痛……
沈闻竹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了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明明心还在跳,却醒不过来;明明身不能动,却又死不了。
这般活着,究竟有何意趣!
“呃!”沈闻竹的脖子一紧,一股血腥味涌上来,发出一股气音,“咳咳!”他本能地侧头,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是血。
血迹铺满了他的胸口,缓慢地长着花瓣,开得火红又妖冶。
他就那样躺着,紧闭双眼,眉头深锁,随着咳嗽一下下轻颤,宛如一尾濒死的、苍白的银鱼,在锦被间无力地挣扎。
咳嗽愈加剧烈,血迹蔓延得愈发广阔,甚至溅洒开来,沾染了远处的墙壁、床栏、纱帐,以及他摊开的右手掌心。
沈闻竹的头发被咳乱了,张牙舞爪地爬满床,他的右手捂着嘴巴,鲜血照样从指缝潺潺流出来,流进发间、脖颈里。
他咳一下,涌出一口血;咳一下,涌出一口血。胸前、手上、小臂上都是扎眼的红色。
“咳咳!”沈闻竹猛地呛出一大口色泽暗沉、近乎墨黑的血液。
他这是……要死了么?
想死的时候偏偏活着,不想死时,反而让他得偿所愿。
四姨娘……
对不住,终究未能……达成你所愿……
床榻上的人终于力竭,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只是这次的黑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沉,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发红的脸庞渐渐褪去颜色,眼角一滴泪,挣扎着滚落,划过满是血污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淡的湿痕。
唇边、脸颊皆被血色玷污,纵横交错着几道泪迹,像雪白的瓷娃娃被人踩碎,裂出几道恐怖的缝隙。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手心里的鲜血像一朵大大的重瓣花,“花瓣”顺着他的手指缓缓爬下,凝聚在指尖。
一滴,一滴。
落在地上,变成一粒粒暗红、饱满的相思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