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后,沈闻修的声音才从里面闷闷传来:“进。”
喻心推门而入,朝左侧转弯,穿过屏风,径直走向书房。
他一进去,便见沈闻修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桌子上堆了三四个纸团子,他的面前有一张宣纸。
沈闻修身着黑色暗纹里衣,坐在紫檀木玫瑰椅中,身后是酸枝木透雕博古架,层间陈列着玉器古玩,棂格内镶嵌的金丝楠木在幽光下流转着暗芒。
他右手执一支狼毫笔,笔杆抵着额角,笔尖朝下,一滴浓墨正悬在毫端,摇摇欲坠。终于,墨滴落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恰好模糊了一个小小的名字。
沈闻修似被这动静惊醒,蓦地放下笔,伸出食指想去擦拭那墨迹,身旁的毛笔没放稳,圆润地转圈滚落,喻心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接住,狼毫笔尖在他的手心舔出一口墨汁。
“画什么呢,这么出神……”喻心放下药箱,倏地看见宣纸上堆满了黑色的线条,像麻线团似的,仿佛要冲破宣纸变成一大堆黑色毛线。
“……你这,你你你还挺、还挺。”喻心磕磕巴巴地,想到了沈闻修莫不是为了顾家那件事烦扰吧。
“找我何事?”沈闻修打断他的思绪,直接问道。
喻心很想把手上的墨汁擦在沈闻修的身上,反正他衣服也是黑色的,但还是止住了,回:“闻竹的事。”
沈闻修蹙眉侧首看来。喻心清晰地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
真是奇了,他,四姨娘,还有眼前这位,竟不约而同地顶着一对黑眼圈。
喻心收回视线,将今早之事和盘托出,末了沉声道:“有人按捺不住,又对闻竹下手了。东厢房必定有内鬼,你需得留心。”言及此处,他心头一沉。
沈家这潭水太深,谋害闻竹的,极可能就是自家人。他与沈闻修虽是至交,有些话却也不便挑明。他知沈闻修心里清楚,只是那真相太过黑暗,无人愿意直面。
一直以来只能被动防守,一旦主动出击,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大哥他情况如何?”沈闻修语气急切。
“不知被喂了什么东西,导致气血骤然亏空,心神俱损,状况大不如前。万幸尚未危及性命!”喻心叹息。
“啪!”沈闻修一掌拍在案上,面色铁青。
沈闻修满眼戾气,黑眸翻滚现出悲切的冷意,他强忍怒意:“我知道了。此事切勿声张,是我疏忽了。”
“你平日已分身乏术,偶有疏忽在所难免。何况敌暗我明,对方早已蛰伏多时,你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面面俱到。”喻心觉得沈闻修在这个家过得可真窒息。
“我会对东厢房严加防范。此事,还需你多费心。”
“嗯,我已开了温养的方子。后续我会仔细查验闻竹所有的饮食药物。”
“不过……”喻心话锋一转,“我倒是对一个人有所怀疑。”
沈闻修的眼帘低垂,手指抠着宣纸上刚刚滴落的墨点问:“谁?”
“四姨娘的丫鬟——夏晴。”
沈闻修听闻,神色未变,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
“怎么?”
“她是老夫人带进府的,是老夫人一位恩人的遗孤。早年我随闻竹跟着老夫人去南方渔村,亲自将她带回。”沈闻修淡淡道。
“如此说来,这丫鬟背景倒不简单。不过她对四姨娘确是忠心耿耿,我都看在眼里。若闻竹真有闪失,四姨娘必定难逃干系。”喻心说着,顺手拉过一张紫檀木玫瑰椅坐下。
“……二夫人那边的丫鬟,我也派人紧盯着,暂无异动。况且,她应当不至于蠢到动用自己明面上的人。”沈闻修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以手支额。
“还有那个灵芝呢?”
“背景干净,寻常下人。”
“那……”
“……”长久的沉默。
半晌,沈闻修倏然睁眼,凉薄的黑眸中锐光一闪,薄唇轻启:“真是一时不察,便让人钻了空子!”
“麻烦你转告她,平日多上心,莫要再傻乎乎地多管闲事,管好自己院内便是。”
喻心双手搭在膝上,眉梢一挑:“你为何不亲自去说?”
“……”沈闻修再次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闭得紧紧地。
“还有,昨夜你拉我饮酒,怎地将筷子钉我墙上了?我的外袍呢?四姨娘昨夜来找我,你真未与她撞见?”喻心狐疑地追问。
“…………”
这长久的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八月十五只剩三日,你便如此清闲?”沈闻修良久才闷声回应,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李听莹那双含笑的眼,以及那句——
‘沈闻修,你瞧瞧,我究竟是人是鬼啊~’
她的眼瞳亮亮的,似乎要把他吸进去,沉溺其中,甚至……甘之如饴。他不由得生出心慌的感觉。
“……其实是你穿错了罢,别不好意思说。”喻心挑眉,欠欠地说。
沈闻修并未听见喻心的话。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眼前仿佛又出现李听莹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时,那双眨巴着的、亮晶晶的大眼睛。
“砰、砰、砰、砰、砰、砰……”又是昨夜那般失控的心跳。
又是那股他厌恶的、名为“恐慌”的躁动。
“昨日喝得我头痛欲裂,再不陪你饮酒了。我的衣裳究竟在何处?”喻心揉着额角,愁眉苦脸地问。
沈闻修的心脏又加快,睫毛也像蝴蝶翅膀一样颤抖,李听莹的怒吼在他的脑海里痒痒地飘出来;连带着她羞愤、惊讶的脸也显现出来,她的脸红得竟然很……可口?
他被自己这荒唐的念头惊住了,忍不住将眉头锁得更深。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回想,她连眼睛都很亮,照得他密不透光的心脏都亮了。
照亮了她的下巴,那里有个沈闻修咬出的一个浅浅的齿痕。
“簌!” 沈闻修猛地将头埋进臂弯,趴在书案上。心脏狂跳着,似乎要撞碎骨骼、冲破血肉,跳出来给他看个分明——
仿佛要让他看清,那颗滚烫的心脏里,究竟装了谁。
“……不给便不给罢,我明日再置办新的便是,何至于动气?”喻心胳膊支在膝上,托着腮,无奈道。
沈闻修快要呼吸不过来了,脸火热热的,不止,他感觉浑身都冒火一般,他口干舌燥,忍不住屈起手指,扯了扯衣领,试图汲取一丝凉意。
喻心伸手探了探沈闻修的耳廓,触手滚烫,诧异道:“……你怎么了?耳朵这般烫?莫非风寒复发了?”
“……你且回去,我无碍。”沈闻修没有抬头,沙哑的声音从臂弯中飘出。
“……”
喻心转了转眼睛,本来还想问问顾家大小姐的事,但是这种事问了也是不愉快,他随即收回手,道:“行吧,我走了,你自己也注意些,我去四姨娘那里跟她唠会嗑。”
“总寻她作甚?男女有别,更何况她病体未……”话一出口,沈闻修立刻意识到失言,骤然噤声。
喻心勾勾唇,站起身,故意道:“在大夫面前,规矩可以往后稍稍。更何况她总喜欢找我,不理也没法,走喽!”说罢,提起药箱,扬长而去。
待喻心离去,沈闻修才缓缓抬起头。他的额头被压得生了汗,上面黏着几丝发丝,两条凌厉的眉毛也因为混沌的头脑而软了气势,一双狭长的眼睛水光潋滟,似乎装满了雾气。
那是一层让他既看不透自己,也参不透李听莹的迷障。
他不知这雾气是何时升起的。
是因晴空朗日,还是倾盆大雨?
是缘于那缕桂香,还是……那把油纸伞?
他无从知晓,他,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