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位老夫人又来到了家里。
可家中没有能招待客人的东西。老夫人招招手,后面的仆从抱着各式盒子鱼贯而入,将这破旧狭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放下东西出去时,屋子便被这些崭新的物件衬得愈发窘迫。
老夫人去看望了母亲。阿晴看着换了新衣裳、喜气洋洋的水生,心里五味杂陈。
平常她并不觉得家里有多小,可如今站着几个人,顿时觉得逼仄起来。
她又觉得屋里很破败,地很脏,桌子很久没擦了,小凳也破破的,自己坐还好,别人坐,自己看在眼里,总是难堪。
阿晴对着凳子擦了好几遍,腼腆地站在一旁,那边的奴仆已经放下自带的椅子,这让阿晴顿时羞赧得想要躲起来。
那个白色少年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外面的奴仆,就有人上来收了椅子。
他自然地在阿晴擦过的凳子上坐下,对她温和地点点头,示意她也坐。那蓝衣少年也跟着坐下,表情依旧凝重,歪着身子,不知在想什么。
阿晴这才发现,他坐的是那条短了一只腿的凳子。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抹着眼泪从里屋出来。正给两个少年倒热水的阿晴听见老夫人唤她过去,连忙放下小水瓮。
“孩子,可怜的孩子。你母亲希望我带你走。跟我进沈家,以后吃饱穿暖,我供你读书识字,你可愿意?”老夫人握着她的手问。
不,她有哥哥、弟弟还有娘,她要照顾他们。如果她走了,还有谁能像她一样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
不。
“阿晴,你过来……”她还在想着如何拒绝,屋内的母亲便唤她进去。
这边,白衣少年起身对祖母说:“祖母,我们先回避吧。”
阿晴走到母亲身边,母亲的脸在暗沉的光线中,显得愈发破旧、枯败起来。
“娘的身子没得治了,自己心里清楚,没几日可活了……”女人咳嗽起来,阿晴慌忙替她顺气。
“……你跟着老夫人,能吃饱穿暖、读书识字,这是天大的福气……我们只会拖累你,别犯傻……”
“我不走!” 阿晴眼泪掉了下来,“娘,我放不下你、哥哥和弟弟,交给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你不走,要被我们拖累到几时?”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你以后也要嫁人,我们这样病的病、傻的傻、残的残,谁敢要你?就算你不嫁人,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渔村里,守着我们这几个累赘?”
“我愿意!我要照顾你们一辈子!” 阿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女人大口喘着气,嗓子里像是破了洞,发出破碎的声响:“娘过够了这样的日子……不想再当你的累赘……”
屋内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和磕头声。
许久,女人睁开眼,眼眸里闪过一丝异常的光亮,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去回老夫人,就说我们感激不尽,但不便同行。不过……”
她的嘴唇颤抖着,挤出一句话,“让她们明早来告个别再走吧。”
头疼欲裂的阿晴欣喜若狂,“嗯”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女人绝望地闭上眼睛,眼皮枯皱如树皮。许久许久,她听见院子里响起了众人离去的声音。
女人流着泪,心里流着血,听着外面水生的嬉笑声,心里愈发悲恸。
她昏沉沉地睡到晚上。阿晴进来给她喂药。女人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粗糙起茧的手,上面都是冻疮留下的疤痕。
女儿面黄肌瘦,脸颊凹进去,这几年,最苦的是她,明明身体健全,却被几个残缺的“鬼”拖得人不人鬼不鬼……
“阿晴,上来,你白天累着了,来……到娘这来睡下吧……”
女人抱着身边的女儿,她太瘦了,瘦得像镰刀一般,砍着女人的心脏,她用手轻柔地拍在阿晴的后背,哄她睡觉。
“浪花花,拍石崖,阿娘织网补船笆……”
“小鱼儿,摆尾巴,莫吵我娃睡熟啦……”
“风轻轻,月芽爬,渔灯点点照回家……”
“虾儿跳,蟹儿爬,梦里随娘捕浪花……”
“船儿摇,橹声哑,娃的笑脸像朝霞……”
“天快亮,潮要下,安稳睡到日头斜……”
怀里的孩子沉沉睡去,轻柔的歌声也渐渐淡了下来。
女人贪婪地看着女儿的脸,抬手一下下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阿晴,我的孩子,娘对不住你……
女人轻轻地吻着自己的心肝宝贝,一遍又一遍。
最后抬起头,此刻却仿佛褪去了浑身的病气,眼睛亮得惊人。
她缓慢地起身,轻柔地为女儿盖上被子,又看了女儿好几眼,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般转身蹒跚着走出去。
她走得跌跌撞撞,几乎是扶着墙才勉强站直,继续走向另一侧屋子。
屋里只有淡蓝色的月光透进来,照得一片惨白。
女人抬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肉上。她浑身颤抖,冷得牙齿打颤。
只有……这样……阿晴才会安心离开……
娘……对不住……对不住……
水生……娘对不住你……不要找娘了……娘是个坏人……
不要连累你妹妹……娘对不起你们……
床前罕见地点着一盏油灯,女人愣了一下,闭了闭眼,流着泪走过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碗,里面是她用来给自己喝的、仅有的一点蜜糖。
蜜糖和药粉一并融化在温水中,成了一碗甜水。
她颤抖着爬上床,看着水生稚嫩的睡颜,闭上眼睛,呆坐了好久,才再次缓缓睁眼,颤抖着手,将甜水一点点喂给他。
水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咂咂嘴,露出笑容:“娘,好甜!还要!”
“乖,喝完就睡。”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落在儿子脸上,她低头,一遍遍亲吻着他的额头。
我的儿……投个好人家……
“娘。”一声轻唤猛地将她拉回神。
最小的儿子侧坐在床上,因为腿不能动,他只能歪着身子,眼睛里倒映着油灯的火光,平静地看着她:
“娘,没事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