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莹愣了片刻,便又俯身观察半晌。这躯体主人见长明灯油面略低,便取过油壶,踮脚添了些许。白烛烧出半截烛泪,她又拿起银箸,小心翼翼将烛芯拨正。
“夜深了,你跪了大半日,先回去歇歇,丑时再来换班。”
她侧首,听见老太太对跪着的二夫人嘱咐道。可跪着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老太太未再多言,只轻叹一声,随手一指方才上前的李听莹,吩咐:“你,先送大少爷、二少爷回去。让厨房熬些粥,莫教他们空着腹。”
李听莹点头上前,左手牵起沈闻竹,右手亦去牵沈闻修。两只手都冰凉。
沈闻竹被她拉着,眼眶通红,此刻更似游魂,轻轻一牵便飘起身;沈闻修年岁小些,不肯离了母亲,李听莹拽了许久方将他拽起。
李听莹牵着两个少爷走,沈闻竹垂着头,走得磕磕绊绊;沈闻修一步三回头,最后才抓紧李听莹的胳膊。
李听莹垂眸,看着双眸水亮的沈闻修,见他赧然别过脸去,又侧首望向面色惨白的沈闻竹。
随后,她挣脱桎梏,用力抬手,“大胆”地在二人发顶各揉了揉。
“大少爷和二少爷今晚一起睡吧。”
她话音方落,沈闻修的手瞬间与她分开——二夫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扯走了愣怔的沈闻修。
“我带二少爷回去歇息,你好生照看大少爷。”二夫人木着脸,瞧也不瞧李听莹身畔呆滞的沈闻竹一眼,转身扯着沈闻修走了。
李听莹望着沈闻修被二夫人拉走,他频频焦切回望,终被夜色吞没,不见二人身影。
这躯体主人似浑不在意,仍牵着沈闻竹跟上,亦步入浓墨般的夜色,独留李听莹这缕游魂在原处。
这黑色浓雾吃掉了李听莹的双眼,她一个人行走在黑色的雾里。
李听莹焦急呼喊,试图挥手驱散雾气。她的手向前拨着拨着,渐被黑雾吞噬了指节与四肢。她惊恐拍打手上黑雾,黑雾却愈聚愈浓,终将她全然笼罩。
她灵机一动,倒在地上使劲翻滚,竟然还真滚散了黑雾,紧接着李听莹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身上也开始长毛,最后她四肢点地,忍不住发出一声:
“汪!”
李听莹:“……”
“好生可爱!”少年青涩的嗓音拭去了李听莹眼前的黑雾。
她的视线渐明,终缓缓显出色泽,看见了年岁稍长的沈闻修。
“汪汪!”李听莹忍不住叫唤,心下泪流成河——怎就变成狗了?
李听莹被沈闻修抱起来,似乎很喜欢它。
李听莹也很喜欢沈闻修,被他抱着的时候,如吃了跳跳糖般动来扭去,舔得沈闻修“咯咯”直笑,眉眼弯弯,甚是明灿。
狗的本能是她掌控不了的。李听莹索性放任自流,狗腿高翘,肚腹被沈闻修挠得极舒坦——原来狗被挠肚子是这种感觉呀!
沈闻修你可千万看住她啊,狗可是会吃粑粑的。
“唉,真想将你留下。可是,”沈闻修停了手,复将小狗抱起,恋恋不舍与李听莹对视,“近来大哥郁郁寡欢,我要将你送与大哥。你须保证,要逗大哥开心,可好?”
沈闻修眸亮如星。李听莹又“汪汪”数声,似乎是在说:“交给我吧!”
沈闻修又笑了几声,随即垂首,不舍地轻抚李听莹脑袋。李听莹又控制不住地翻身,露出肚皮邀他。
沈闻修无奈笑着摇头:“待会儿便要见新主人了,让他为你挠。”
言毕,沈闻修便将李听莹抱起,重新放入竹篮,取毯遮掩,轻提篮柄,一面朝李听莹“嘘”声,一面向屋外行去。
李听莹趴卧篮中,透过底隙,瞧见在这黑白天地里,独沈闻修周身染着颜色。
晃晃悠悠,身为狗的李听莹几欲晃睡过去,方被携至一处放下。为犬之身,李听莹嗅觉极敏,霎时嗅到另一缕陌生气息——清清淡淡,她立时知晓是谁了。
“大哥!快过来!”一道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响起。
“何事?”一道无奈之声应道。
“一瞧便知。”沈闻修卖着关子,拉着沈闻竹向竹篮走去。
李听莹耸动狗鼻,嗅着空气中于它而言陌生又新鲜的气味,隐约亢奋起来,险些“汪”出声。
随后,有人揭去毯子。天光泄入篮中,一只茸茸黄犬正朝沈闻竹的方向嗅探。
沈闻竹眼眸微亮。李听莹的狗眼亦闪了闪——沈闻竹周身并无颜色,与黑白世界融作一体。
沈闻竹似想抚摸小狗,却止住动作。他瞧瞧手中书卷,又扭头望向身后盯着他的先生,终是木然回首。
在沈闻修期待的目光下,他伸出食指,轻点小狗额心。
点完,他就瞬间起身,可是作为被人类摸过的狗来说,这就是一个信号,李听莹后腿一蹬,扑入沈闻竹怀中。
“哈哈哈……”一阵清朗笑声响起。沈闻竹被李听莹舔得笑不能止。
李听莹心好累,但实在是忍不住。
沈闻修在旁既羡且怅地望着人与犬嬉戏,抬起的手复又垂下。
李听莹见状,狗腿一蹬,也扑向沈闻修,两个都不冷落,忙得不可开交。
一阵嬉闹止于屋内先生的轻咳,沈闻竹的笑容瞬间凝住,接着意兴阑珊地摸着狗头,将李听莹从头到尾巴顺了一遍遍,才抬头道:
“多谢二弟美意。然此犬,我不能收。”
“为何?纵使大哥课业繁忙,这小犬亦可伴你呀。”沈闻修又将李听莹抱起欲送入他怀。
沈闻竹推回小狗,憾然道:“我照料不好它,亦给不得陪伴。二弟还是自留着罢。交予你,我也安心。”
言毕,他立时起身,朝怔愣的沈闻修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层层叠叠的书卷之中。
沈闻修还想再劝,终是语塞。虽失落,怀中温软的小东西却抚慰了他。
“那便为你取个名儿。嗯……”沈闻修含笑垂首,轻抚小狗柔软皮毛,“便唤你‘小铃铛’,可好?”
“汪汪汪!”这个名字不错,李听莹允了!
李听莹被沈闻修欢然放入篮中。他随即朝正书写的沈闻竹扬声道:“大哥!我会常携小铃铛来瞧你!”
沈闻竹笔尖一顿,抬首望向沈闻修背影,良久,直至先生轻叩桌案,方回神。
李听莹在篮子里趴着,满脑子都是黑白颜色的沈闻竹。
为什么他和其他人一样是黑白色,那颜色说明了什么?为何只有沈闻修有颜色?
狗是不会深入思考的,所以李听莹刚冒出念头,困意袭来,粗暴地将她的眼睛关上了。
她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又被沈闻修抱出嬉戏玩闹,而后伏在檐下睡了许久。
天光如灯明灯灭般亮了六七回,仿佛过了四五日。
“我看他近来书也不读!字也不练!终日净摆弄些鸡零狗碎!”
一股细小的怨怼声传进狗耳朵里,李听莹懒懒地睁开眼,狗头提起,听了一会,狗头放下,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