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爹回来后也帮着整理了一番，搬完行李，李与升也不着急收拾房间，反而跑去买了饮料，给何爹的是茶饮，他们则是喝可乐，可乐买了四瓶。储之启想着，一定是留给何文落消气的，有点气恼地猛灌了一大口。

李与升明白他刚才忍气吞声的帮忙，作为报答。“对了，给你看个东西。”李与升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架用硬纸叠的巨型纸飞机，然后是一个小巧的红木珠子算盘。比起更久远的算盘，储之启对那架纸飞机更感兴趣。但李与升却要先从算盘开始聊回忆，“我和落落很小就认识了。我大她两年，等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已经要毕业了。”

“你和落落同届，也是属兔子吧？”李与升很爱问别人的生肖。

“不是。”储之启属虎。

李与升也不追问，一抹有些苦涩的笑意之后是一段流泪的过去。“她每次去幼儿园都哭，我觉得很奇怪，幼儿园能有什么压力？后来，她一哭就跑来找我，我知道了，是因为她还没有交到朋友，所以才总是黏着我。我想了个办法，后来就变成是我常往她班里跑，带一些糖和巧克力，让她分给周围的小朋友吃，慢慢地就有朋友了，慢慢地就不哭了，慢慢地我知道我可以放心毕业了。”

讲这一段回忆的时候，他全程都没看储之启一眼，大概是他也把自己当成是听众了吧。

李与升心无旁贷地说了一大堆，竟然只是冰山一角，储之启坐在椅子上怔怔发愣。李与升站在他旁边，沉默着收拾着桌子，储之启现在可不太想他闭嘴，“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李与升看他一眼，有些不解地反问：“你不是因为落落，对我很感兴趣吗？”

储之启立马厌恶地收回眼神，没好气地说：“没兴趣。”李与升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他忍不住问：“你虚伪又自以为是，她是怎么忍过来的？”

这哪是问题，不过是想直接骂他而已。李与升收起笑容，用教育的口吻毫不客气地反击到：“你幼稚又没礼貌，落落又是怎么忍过来的。”

“这才是你嘛。”储之启不过是想拆穿他正人君子的伪装。

李与升只觉得是小打小闹，笑得更开心了。“我知道了，是因为你还算有意思。”

李与升说完后便转身走向阳台，储之启在他身后缓了一会才恨恨地在心里骂。在心里骂不解气，储之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暗骂，哪怕恨意在努力地向周围铺满，也波及不到他。李与升双手搭上栏杆，目视前方，有些伤感地叹：“木樨落得真快。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都还没开花呢，现在回来了花却落了。”

现在正是踩他一脚的好机会，储之启当然不会放过，赶紧嘲讽他以自我为中心得寸进尺的想法。“花等了你一个月，够意思的了，是你很没意思。”

李与升并不在意他的回复，小孩子，不成威胁。走得时候别哭鼻子就行。

木樨花香早就散尽了，但记忆里却是热气腾腾的软甜。“你来的时候刚好是花期，有没有和落落一起吃桂花糕？”

储之启感到李与升原本盯着木樨树的眼神移到了自己身上，但他不太想理会，眼里只有蓝湛湛的天，那架巨型纸飞机一掠而过。

花开的那一个月，他想见何文落一面都难。储之启看着眼前这颗无花树，想起被他按在桌子上的最后几朵，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即使是在李与升面前。他转过身不再纠结了，主动问起：“那个纸……”

只可惜，他问得太晚了，往后的预告李与升不能透露了，因为何文落正站在不远处朝他们看了又看。

李与升发现后冲她招了招手，原本背靠着栏杆的储之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走过来。

街道的裂缝在三人眼里有完全不一样的痕迹。何文落是从裂缝的末端

处抬头看见他们的，所以在她看来那道痕迹模糊到可以忽视的程度。但一步步看着她走过来的储之启却觉得格外显眼，这条路他一天最少走两遍，熟悉得很，但此时此刻他觉得那道裂痕开始展新了。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深了，李与升的目光很专注地盯着，那是一道从过去一直裂变到未来的痕迹，漫无目的，无穷无尽。

这一段路，在何文落脚下可没有这么漫长。她很快便站定在店门前抬起脑袋，看楼上那两人半个身子不要命似地探出来，面无表情道：“你们猜，掉下来会死吗？”

“何文落！”没想到这话被在场的第四个人何爹听到了，他责骂道:“你嘴里能不能有两句吉利的！吐了重新说！”

何文落依旧执着地抬着脑袋，原本出于善意提醒的平静眼睛变得怨气冲天，对上储之启的笑容后，她撇了撇嘴，接着迈步进店，最后一步步走上楼。“你不是说下午搬吗？”

“下午要复习了。”李与升作为一名准高三生，最后一个月他选择回家冲刺，更自在的同时也要更自律才行。

何文落点了点头，一地的行李扫一眼后看向储之启，他正往嘴里猛猛灌可乐。“一瓶可乐就把你收买了？”

储之启赶忙移开瓶口，嘴巴却还是没有李与升快。“是两瓶。”说着，他朝储之启抛去另一瓶可乐。储之启稳稳接下之后，手一伸就递给了何文落。

何文落挑了挑眉。

李与升赶紧把那一瓶可乐拦下来，对储之启说：“她不喝这个。”

“为什么？”储之启收一闪避开了，脱口而出的这一句为什么，其实包含了很多个问题：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是他回答？

“因为她觉得……”李与升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出乎意料的举动打断了。

何文落二话没说，接过储之启手里的可乐，瓶盖转动后气体泄出，咔呲——一声剪断了李与升那一句话里的了解、亲近、秘密。“因为喝可乐让我觉得我多了一口气。”说完，她又把可乐递了回去，“你喝吧。”

储之启笑着接过那瓶可乐，高涨的情绪下一秒就低沉下来，他的手死死抓紧瓶身才克制住没伸出去，但仍是担心着急的，“手擦伤了？”

嗯？何文落低头看了看手，是有些红还有些痒，她在鱼际上按按揉揉，说：“没有，就是磨到了。”她瞄了一眼那瓶还未开封的可乐，以及可乐旁边叠起的算盘和纸飞机。纸飞机理所当然地停靠，算盘吃力地撑起而没有了自己的影子。她收回目光，利落地转过身，临出门时回头补充说：“那你们两个慢慢收拾吧。”

李与升自然不会让储之启帮忙收拾，“不用了。我自己收拾就行。谢谢你帮忙，辛苦了。”他语气轻松，眼神却有些低落地看向门口。一个人整理清扫房间的时候，李与升几乎丢掉了所有原本存在但满是灰尘的物品，但第一件丢弃的居然是那瓶本来不存在且一尘未染的未开封的可乐。

拖着能装下一个人的巨大垃圾袋下楼时，听到动静的何文落站到了楼梯口。她交叠着手什么都没说，但那双得逞后得意、无辜又纯真的眼睛却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李与升一字一字读懂，那些让他难过的冷淡原来都是他活该，谁让他不声不响地装了那么久的陌生房东。因为太“旧”，所以难以判断是疏远还是惩罚，也因为太“久”，所以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彼此。不爱喝可乐的人心里是不会有气泡躁动的，但是何文落沉默着却咽不下的那些怒气，对于李与升来说没有一声不响的，所以他用心感受到多少就心甘情愿代她咽下多少。

从小到大，一切错误都可以是我的。

我们两小无猜，所以我心甘情愿。

从小到大，一切惩罚都可以是原谅。

我们从无嫌隙，所以我待你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