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生气了嘛?”李与升把身体探向她,这一句话既是关心,也是担心,担心她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冲何爹和储之启发脾气了。
“没有。我不会乱发脾气好嘛。”何文落自然听出他的意思,埋怨之后自我反思道:“把书放在店里是我的问题,但是也只能放在店里了。我……”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也没有办法了。
你还有我这个“办法”啊。李与升疼惜地看她一眼,“我知道。放在店里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了。”接着顺势而下哄着她,“但是现在就先交给我,我会好好保管的。不用担心,也不要伤心。”
储之启后背紧贴着房间外墙,对里面李与升的安慰轻哼一声:拾我牙慧。我安慰过了,她没关系了,你说再多都是徒劳无功。正想转身进门,却听到何文落说……
“怎么不伤心啊……丢了那么多……”对上李与升温暖可靠的眼神,何文落顿时有点委屈,把每一个尾音都拖得很长。
听到这,储之启心疼地忍不住悄悄看进去,面对这李与升的何文落眼眶微红,睫毛轻抖得易碎,嘴唇却忍耐地紧咬着,紧咬着不落下那滴难过的泪。
这是储之启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也见不到的样子,他看进去只能看到何文落的背影。看着看着竟觉得不像何文落,他急忙收回失落的目光,仰起了头,安静听着。书堆崩塌的时候,最先坠落最先丢掉的是那两架纸飞机。一片真心付出仍觉得远远不够的他或许没有打动任何人,或许好话说尽好事做尽到最后全都付诸东流徒劳无功,或许彻头彻尾的重新包装都无法让她多看一眼。李与升出现之后,他有过自我怀疑:坚持不及陪伴?了解不及熟悉?天降不及竹马?但他很快就调节回来: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付得起。心意暗暗表达至今,却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时间问题,他能解决,但是早晚,他控制不了。爱当然不分早晚,但爱靠记忆区分。人是无法替代的,加上何文落是很知足的人,拥有了就是满足了。他说他的爱不能是压力,所以在这个时候,放弃也许才是最明智的,不只是对他也是对她。想到不得不放弃了,他的心像被生锈的细针深扎一般,酸疼得要流泪。
“哭鼻子可解决不了问题。”李与升忍不住又说教,但撑不过一秒又哄上去,“丢多少,哥哥都会补偿你的。”
何文落盯着他一言不发,依旧是一副放不下过不去的模样,李与升只好最后冒险地试一次,轻笑说:“书不是盗版的嘛,哥哥肯定付得起。”
这一次冒险还真有用,立马激起何文落强烈的不满,她不服气道:“盗版书不是书嘛?”话说得够硬气,但气势怎么都上不去,支支吾吾地又说:“我……我只是……先欠着。”说着,她心虚地垂下眼,“再说了,又不是每一本都是盗版,以后就补上正版了。”
李与升看她这么有精神地据理力争,安心了不少。但那滴未流出的泪仍闪动着虚弱的光亮。何文落眼下的那颗痣让他焦头烂额、忧心忡忡,几年不见,颜色深了些。小时候,大人们说何文落眼下那颗痣是泪痣,吓唬她以后想哭了千万要忍住,不然眼泪会让痣越来越黑越来越大,最后占满整张脸。何文落对不喜欢的人很难专心,所以这些话都让李与升听去了。从那以后,如何让何文落的泪落到手里、滴进话里、退回眼里,成为了他的责任。现在他长大了,明白那些都是假话,却已经放不下这个真任务了。明明已经轻而易举的事,再做起来竟丢失了信心,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再次承担,重新练习。
他靠近何文落,轻声说了一句储之启听不懂的话,“眼湿湿,丑死怪了。”
这句话在紧抿着嘴的储之启听来是陌生怪异的,但在露出笑容的何文落这里却有着特殊魔力。
那滴难过的泪最终是笑出来了。何文落一笑,那颗泪痣就会藏进鼓起的卧蚕里,不见了。
李与升跟着她笑起来,他笑自己的自以为是,哪里存在什么熟能生巧的信心。笑着笑着又笑出泪来,他感动自己总被偏爱,信心就算不存在也是被承认的,他从来没有失去过,因为何文落从没有让他失望过。
直到笑声消失,何文落才想起久去未归的储之启。储之启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抱着最后一摞书走进来。
“落落,你最近是不是都没回来轮班?”李与升看着平常生龙活虎的储之启此刻死气沉沉,不免惊讶。
又一声“落落”把他喊得更疲惫了。
“储之启,是撞到不舒服还是太累了?”何文落担忧地看着他,李与升则是接过他手里的书放到了床上。
“都不是,我饿了。”储之启看到何文落突然又不能放弃了。可是他的暗恋已经越来越暗了,怎么办呢?
李与升以为他是工作上太累了,何文落以为他是闯祸后太愧疚了,但其实都不是。
不是就好。
不是就好?
何文落猜测是不是最近潮湿闷热的天气把他闷坏了,第一次主动拜托何爹去买祛湿下火茶。何爹出发后,她细看了一番又觉得不是,是他又变闷葫芦了:有话不愿说,闹别扭。
因为何文落火大,所以何爹买凉茶都买“过火”的。本就苦不堪言的苦精炼得更凶更猛了,何文落只呷一口舌头就麻停了。何爹还买了一包菊花薄荷糖,何文落把糖藏起来,只催储之启喝凉茶。她叮嘱说:“要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
何爹当场就拆穿她“害人”的小心思,“小启,你别听她的,要一口气喝完!”
储之启偏偏自愿跳坑,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进嘴里。稠、苦、粉,一口凉茶能喝出三种感受,很是反胃。但储之启竟不觉得苦,淡淡地慢慢地喝。
杯中浓黑的液体空成一层透明塑料,但他仍然不愿撒手地熬着,像在熬一段已经山崩地裂的苦恋。何文落的小心思第一次没在他身上得逞,让她产生了一种挫败感。储之启看着她第一次忍住笑容,露出了难过抗拒的表情,这样心甘情愿地配合是因为他觉得:何文落,不管你言行如何,我都认为你的心是一颗糖果。
煲凉茶一开始要用大火煮沸,随后转小火慢熬,最后的效果也取决于熬的时长。一煲煮下来算不上大费周章,但肯定用心良苦,付出这么多就为了一颗糖吗?不是的,是因为这样的苦熬有效果有作用。可惜,储之启都苦完了还是不能明白,怪他太自卑也怪那颗糖太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