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瘟疫搅得远州那年颗粒无收，可治疗瘟疫粮食和草药缺一不可，远州还想从永州进购一些，却被当时的永州知县——云天晨以粮草不足为由拒绝了，可别的都城也没有多余的粮可以卖给远州。

这场瘟疫持续了两月之久，这期间远州再不复往日繁华，街道上随处可见或病死或饿死的百姓。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酒楼空无一人，金子镶嵌的牌子掉在地面，摔得粉碎，里头的桌子、椅子被砸得稀巴烂。

哪家若是叫旁人家中有存粮，不出两日便会被洗劫一空，劫匪到处都是。

整个远州城乱作一团，被浓浓的死气笼罩。

林倾婉一家人居住在远州边缘，瘟疫刚蔓延到他们这边，林正道见势不对，连夜带着林倾婉和阮瑛逃出远州。

十岁的林倾婉被母亲拉着往城外跑。

他们路过一个馄饨铺，有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瞧着跟林倾婉差不多大，面前是两具早已凉透的尸体，那小女孩眼神迷离，捂着嘴不住地咳嗽，眼看着也不行了。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她用尽全力站起身，拉开面前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面对着那具尸体躺下，把手搭在自己背上，形成一个拥抱的姿势。

她伸手想去触碰那具尸体的脸，眼角滑下一滴泪，她用稚嫩的嗓音轻声说着：“阿娘…囡囡要来了哦…阿娘可不要忘了……”

那句话，她没有说完，伸出的手也在半道垂下，搭在那具尸体的肩膀上。

小女孩就这样在母亲的怀里闭上了眼，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这是林倾婉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证死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她面前合上眼，再也没有生机。

她伸出手想触碰那个小女孩，却被阮瑛拉走：“阿婉，不能碰，会染病的。”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林倾婉心头，她鼻尖一酸，不自觉流下泪来。

阮瑛注意到她的情绪，赶忙把她抱起来，伸手抹去她的泪：“阿婉怎么啦？怎么哭啦？”

“我不知道，我就是好难过，阿娘，我好难过。”林倾婉埋在阮瑛颈间，眼泪濡湿阮瑛的衣裳。

林正道和阮瑛着急赶路，没注意到方才那个小女孩，更不知道林倾婉为什么会难过，只抱着她继续往城外奔去。

入冬。一种名为“回青丹”的丹药在远州横空出世，宣称包治百病药到病除，售价五百两黄金。

有人将信将疑地买了一颗，服下后，不到三日便明显好转。

一时间，回青丹被疯抢，从一开始的五百两黄金一枚逐渐炒至五万两黄金一枚，每日限量十颗。

如此不合理，可远州人依然争相购买，钱不够的，就用家中的田产、铺子，甚至妇女孩童来换。

这场瘟疫带走了许多人，一度使远州成了一座空城，一直到现在，远州居住人口也不过几千人。

建顺四年开春。

云天晨奉命来到远州，他仿佛是上天派来拯救远州的神明，他带着粮草和药方，先是整治了城中匪患，又把所谓的灵丹妙药全部没收，吩咐手下开设粥棚，指挥京城来的太医救治病患。

半月有余，云天晨便治理好了远州的灾乱，他也靠着这份功绩在朝中节节高升，一路被皇帝提拔到丞相的位置。

可远州的瘟疫和永州的假账有什么关联呢？

林倾婉垂头思考。

“那场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对吗？”林倾婉猛地抬起头，明白过来，“姜家是医药世家，自古药毒不分家，远州的瘟疫根本不是瘟疫，是姜家研制出的毒，是不是？”

“云天晨利用远州从永州购进粮草这一点，在建顺三年的粮食上做了手脚，让远州人吃下带有毒的粮草，接着在永州的粮食赋收上做假账，扣下永州百姓上交的一部分粮草，使永州粮仓呈现出供应不足的假象，好拒绝远州继续购粮的要求，也为他后面带着粮来远州赈灾做下准备，对不对？”

林倾婉知道云天晨是怎么挣到那万两黄金了：“回青丹也是你们姜家做得，它之所以药到病除，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毒的解药，云天晨后来带到永州的药方也是姜家提供的。”

“云天晨利用回青丹挣得盆满钵满，又用药方为自己博得圣上青睐，名利双收，是吗？”林倾婉面色冷静，虽是询问，语气中却透着几分肯定。

“分毫不差。”姜浒震惊于林倾婉思考能力，他只说了只言片语，林倾婉便能从中拼凑出真相，如此敏锐，姜浒自认为他这一家子包括姜清泉，都是不如林倾婉的。

他由衷地评价道：“林倾婉，我突然发现，你真的很聪明，你若是男子，明年开春参加科考，我那侄子还真不一定能考过你，可惜了，你是个妇人，这辈子也无缘科考。”

“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的夸赞？”林倾婉轻嗤。

“不客气不客气。”姜浒摆摆手，“你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没有的话，你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没有了。”林倾婉重新靠回椅背，双眼微眯，“恭喜你，你自由了。”

“那还说什么？快给我松开。”姜浒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林倾婉起身，声音发冷：“冬至，拔了他的舌头，挑断手筋，把他扔到京郊的破庙里。”

“生死由命。”林倾婉说完这句，转身就走，完全不理会身后姜浒的谩骂声。

“林倾婉！林倾婉！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林倾婉！”

林倾婉只说会放姜浒一条生路，又没说是怎样的一条生路。

“好吵。”冬至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刺向姜浒的嘴，瞬间割掉姜浒的舌头。

匕首反射出寒芒，显得冬至那双眼更加明亮，她启唇，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浒：“姜浒，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