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跨过云府大门的门槛，林倾婉走出云府，她不自觉扶住云府门口的石柱，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

云锦瑟和秦沐风两个人让林倾婉看到了婚姻的残酷，年少相知相恋的爱人互相算计，表面温文尔雅的丈夫为爱走向极端。

成了亲的女子仿若被缠上了名为“婚姻”的锁链，想要摆脱它就得脱掉自己一层皮，云锦瑟是，秦沐风亦是，那她呢？她若要跟姜清泉和离，是不是也要…

林倾婉正想得出神，一辆马车闯入她的视线，停在云府大门右侧，这辆马车简单朴素，与周围其他装饰华丽的马车格格不入。

意识到这是谁的，林倾婉猛地撇过脸，脚步一转就要往左侧走。

马车内的人似乎早有预料，手指拨开车帘，声音透过车窗传入林倾婉耳中：“阿婉。”

林倾婉僵硬地回头，对上李乐悠那张神情淡漠的脸。

“乐悠先生，好巧啊，您也来参加踏青宴吗？”林倾婉笑得牵强，“方才在席上怎么没见您啊？我还以为您忙着准备祭祖大典没空来呢。”

“是没空，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便来接你了。”李乐悠道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林倾婉，眼中分明没什么情绪，却看得林倾婉浑身一抖。

林倾婉背着手，如犯了错的小孩，紧张地扣着手心：“可我是和…”

李乐悠知道她想说什么，开口打断她：“我方才已与云夫人打过招呼了。”

“上车吧。”话落，李乐悠放下车帘，不再与林倾婉多说。

林倾婉认命般低下头，慢吞吞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李乐悠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越是不说话，林倾婉心中就越是忐忑。

揣着一肚子心事，林倾婉讷讷地跟在李乐悠身后，跟他进了乐悠宫。

两人在乐悠宫书房落座，林倾婉手支着头，思绪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块方形的物体进入她口腔，她回过神：“嗯？”

“桃花饼？”她伸手取下啃掉一半的糕饼，指尖抚过糕饼表面的纹路，“和平日里吃到的不一样，是先生自己做的吗？”

李乐悠点点头：“嗯，你若喜欢，走时可带一些回去。”

“好啊。”林倾婉很快吃完一块，伸手又拿起新的一块，清甜的味道暂时压过她心头的疲惫感。

李乐悠掂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林倾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今日踏青宴上的事我已听说了。”李乐悠毫无预兆地开口，“阿婉，你行事太莽撞了，你让秦沐风当众把自己的伤疤揭开，万一事情没按你想的那样发展，这样做会毁了她的名声的。”

林倾婉放下手中的糕饼，出声反驳：“可若不丢掉名声，她就没命了，她被王成折磨成那样，只有云怀砚能救她，偏偏云怀砚心硬得很，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出手的，不这样怎么能触动她，让她帮忙？”

“为什么一定要云怀砚帮忙，阿婉怎么不来寻我？我也可以救她的。”李乐悠道，“阿婉若是带她来我这里，我一样可以护住她，她也不必遭那翻罪了，不是吗？”

李乐悠说得林倾婉当然明白，可她不想打搅李乐悠：“我不想麻烦先生，先生那么忙，我怎么能为了外人的事来麻烦先生？”

“好，秦沐风是外人，那姜家的事呢？”李乐悠眉头轻蹙，“姜家的事总是你自己的事吧，为何也不来寻我？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搞出了人命，阿婉，你太激进了。”

“人不是我杀的。”林倾婉撇过脸不去看李乐悠，说话越发没底气，“不是我。”

“人是不是你杀的重要吗？”李乐悠心底升起一股火来，面上却不显，“重要的是这么大事你居然瞒着我们，不告诉父母，也不告诉我，赌上自己的清白和声誉，就为了姜家那两个烂人？”

林倾婉依旧撇着脸，她不想也不敢直视李乐悠：“我不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你父母更在乎，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听闻你被夫家欺负的消息时，他们有多着急？偏偏你又不肯跟他们说实情，你父亲每日下朝都要来我这里打听你的事，你母亲更是天天往隔壁明理寺跑，乞求佛祖保佑你平安，这些你也不在乎吗？”李乐悠目光凌厉，“我就问你一句，你做的这两件事，你敢让上官棈知道吗？”

上官棈此人行事求稳，最忌讳拿自身去跟他人博弈，而林倾婉做得这两件事，皆是以身入局，不顾后果，若是传到上官棈耳朵里，定会告知她父母，跟她父母一起把她训一顿，然后派个人来看住她，限制她的行动。

“先生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知道了。”林倾婉声音越来越小。

李乐悠差点被她气笑：“京中流言沸沸扬扬，姜家平白无故没了两个大活人，我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了？”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再睁眼时，眼中的凌厉已然淡去，反而流露出几分心疼：“阿婉，为什么总是要把别人，把自己，逼入绝境，事情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什么不愿意尝试？”

“我…”林倾婉指尖用力攥紧手心，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缘由，遇到事，她就是不想麻烦任何人，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不惜以身犯险，只要能达成她想要的结果，她可以抛下自己的一切，不论是钱财还是名声，甚至是生命。

似是看出她的紧张，李乐悠语调放缓：“阿婉，不要怕，先生会永远站在你这边，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先生都会帮你的。总归你是瞒不住我的，还不如让我跟你一起面对。”

“若是先生知道，除了姜家两兄弟，我手上还有许多人的血，先生还会帮我吗？”林倾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如李乐悠所说，她可是搞出了人命的，李乐悠非但不阻止，还说要帮她，她这样的人值得李乐悠这般对待吗？

“我知道，你在做的事我都知道，能死在你手里的人，说明他该死，你杀他没有错。”李乐悠神色如常，“你唯一的错处就是为了他们搭上你自己，不论你想做什么，你都该以自己为先。”

林倾婉抬头看向李乐悠，眼中有震惊，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杀意。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知道了她的秘密，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杀了这个人以绝后患。

可这个人是李乐悠的话…

林倾婉犹豫了，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

李乐悠把林倾婉目光的变化尽收眼底，他伸手摸过她的发顶：“阿婉，相信我。我知你不想给父母添麻烦，试着多依赖我一些吧，起码让我知道，好给你父母报平安，好吗？”

“先生，你我非亲非故，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林倾婉早就想问了。

从她认识李乐悠开始，他对她就好得不像话，收她当弟子，传授她知识，处处帮忙，事事顺应，除了父母之外，也就上官棈能跟李乐悠比一比了。

可上官棈是看着林倾婉长大的，算她半个兄长，待她好也就罢了，李乐悠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待她这么好又是为什么呢？

“非亲非故又如何？我师父还在时常和我说，修行之人最看重的是‘缘’，我与阿婉有缘，我想让阿婉过得好，有什么问题吗？”李乐悠微微歪头，“阿婉，我无父无母，师父也已归西，只剩你这一个弟子，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了，如果有一天你也不在了，那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