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几点了？”抬头问。
察觉她醒了，温司临将合照翻了个面，不动声色地扔回抽屉，“晚上九点。”
“我睡了五个小时，怎么没把我叫醒？”
“你困到分不清1234，再学下去也是无用功，干脆放两天春假算了。”
这会儿正是放烟花的高峰期，窗外闪进五彩斑斓的光，郁昭揉着僵痛的肩颈，温司临突然问她，“去不去天台看烟花？”
室外温度很低，大脑也清醒不少。
冷风在耳边低语，把这一年的好与坏、悲与喜，都吹成细碎的云，飘向远方炸开的花火里。
郁昭双肘交叠搭在矮墙上，下巴抵着手腕，看黑夜里灿烂的烟花，也透过五十米外那扇窗户看屋里其乐融融的三人。
温司临的视线随她而去，“除夕夜不回去，你家人不会说你吗？”
郁昭不带感情地笑一声，“我和他们不是一家人。”
“穿polo衫的男人是我爸，穿裙子的女人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笑着数红包的那个傻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一家三口才是血缘关系最紧密的亲人，我只是意外。”
指甲抠着粗糙的水泥墙，她深吸一口冷空气，“我从不和他们一起过节。”
从不愿意向人开口的秘密，在此刻，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不想再考虑那么多，只觉得面对温司临，想说，可以说。
反正是邻居，不说也迟早会被发现，自己亲口说总比别人亲手揭开遮羞布好一些。
温司临倒没纠缠不舍地问那些更复杂的问题，也没有想象中该有的意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风声停时，他问：“那你除夕都怎么过？”
“……”
视线依旧在那三人身上，沈从刚才消失了一阵，再回到客厅时，手里多了个鼓鼓的红包，郁昭看见他笑着把红包递给沈周白。
那扇小小的窗就像一个电视机，郁昭在看一部温情电影，只不过这份温暖没有感染到屏幕外的她，还像场雨，淋得她又湿又冷。
“一个人过呗。”满不在乎地回。
“去杂货铺买一大堆漂亮的烟花爆竹，蹲在店门口玩，一个人玩，玩到凌晨，玩到天亮，玩他们热闹完了再回去。”
温司临没吭声，但那双墨色的眸里多了些诉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在反复回味她的话。
郁昭吸了吸鼻子，“不聊我了，聊聊你吧。”
“你爸妈怎么没回来？奶奶在这六年，我好像从没见过你家有人来。”
他转身靠墙，微红的鼻尖埋进高领毛衣，“他们不会回来的。”
“那你妈呢？奶奶这么老了，她也不愿意回来看看吗？”
“我妈已经死了。”
……
远山上，树影在剧烈摇摆，风从那头吹到这头，不断呼啸。
每一句回答都和烟花爆竹声掺杂在一起，淡淡的语气像在诉说一件平常小事，声音很轻，但是很清。经过大脑处理，背景杂音消失，而最后那句话在耳内被无限放大，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心跳猛然漏了一拍，郁昭错愕地看着温司临。
突然想起刚认识温司临那会儿，徐瑛提到她女儿时流露出失神落魄的表情，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原来……
浓浓的夜，惆怅的夜。
烟花的流光溢彩落在他后背，脸却陷入一片混沌的阴影。
自说出最后一句话开始，那对睫毛就被压上一层厚重的情绪，他长久地、安静地注视着脚下粗糙的地板。
心尖泛起一丝酸，郁昭后悔了。
“不好意思，我不该问的。”她同样低头说。
温司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鞋底踩着一颗碎石，带着压抑的节奏在地面上来回刮蹭，大概一分钟后，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彻底静止。
郁昭以为他在伤感，安慰的话就酝酿在嘴边，侧眸扫过去，瞧见那两条卧蚕笑得很明显。
他特没心没肺地说：“道歉没用，给钱有用。”
“……”
该如何评价？
真是高估他了，还以为会是个二十四孝子……
“温司临，你是被穷鬼附身了吗？有空让奶奶买点艾叶给你驱驱邪吧。”
说罢，郁昭装模作样地扇了扇空气，温司临看着她，忍不住笑，笑完又说明天就买。
大年三十，除夕夜。
岁末将至，敬颂冬绥。
也许是感到同样孤独，他们心照不宣地一起待到很晚很晚，甚至趁徐瑛睡着偷偷跑去买烟花，就郁昭一直光顾的那家杂货铺。
直到天微微亮，幽蓝色，徐瑛养的公鸡在打鸣，郁昭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家。
见到床的那一刻，大脑停止思考，通宵一夜后所有困倦都涌了上来，倒头就睡……
*
“这事儿你先别和郁昭说，听到没有？”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哪能啥都和她说啊。”碗筷碰撞发出轻响，沈周白接着问：“买了多少钱啊？”
“全款，一百五十万。”
陈芳慧伸出手指比在眼前，郁昭那会儿已经睡醒下楼，走出最后一个台阶时，刚好看见两人偷偷摸摸的一幕。
视线轻轻瞥过餐桌那一块儿，她对他们的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可陈芳慧不这么觉得。
余光里，那警惕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跟防窃贼一样，“周白，把面条吃完，我们不聊了。”
不聊就不聊，谁稀罕听。
一到徐瑛家，她就收到封红包。
“昭昭新年快乐哟，又看着你长大一岁咯！”
徐瑛笑盈盈地摸她后脑勺，郁昭低头看着那封专属于她的红包，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下一秒，她张开双臂环住徐瑛的腰身，下巴抵在徐瑛肩颈上，亲昵地蹭了蹭，“新年快乐，谢谢奶奶。”
见她不打算撒手，徐瑛在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了好了，你这么粘人，奶奶怎么准备午饭呀。”
吸了吸鼻子，郁昭松开手，视线扫了屋内一圈，没找到第三个人影，问：“奶奶，温司临呢？”
徐瑛指向后院那边，叉腰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司临在帮我抓母鸡呢，但现在过了十五分钟都没任何动静，等他抓到估计天都黑咯！我感觉指望不上他！”
“昭昭，要不你去帮帮司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