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后院晚樱树枝桠托着厚厚的纯白,整个杭城银妆素裹,一片寂静。
一大早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声不断,钟远和阮元围着围裙在岛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颇有些吃力。
砂锅里奶白的鱼汤沸腾,滚烫着的热气腾腾升起,钟远舀了一勺鱼汤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头关火。
“挺好喝的,你也尝尝。”钟远举着一勺鱼汤往阮元嘴边送,汤勺里一颗四四方方的嫩白豆腐泛着淡淡的光泽,“吹一吹,小心烫着了。”
“呼~呼~呼~”阮元对着鱼汤吹了几口气,还是有点被烫着了,他伸长了舌头直呼气,“好喝。我凤梨切好了,你可以炒糖醋排骨了。”
糖醋排骨那酸甜的焦香味溢满整个屋子,阮曦被馋得瞌睡虫都跑了,下楼直捣厨房,伸手拿了一块就往嘴里塞。
“嗯,好吃。”她赞不绝口,“馋得我都饿了。”
“把虾蒸一蒸,”阮元站在岛台前切姜片,切完把它们和葱、虾一起摆在蒸盘上,盖上盖子开火,“再弄个西红柿炒蛋,就可以吃饭了。”
三人在10:30之前吃完了午餐,带上保温食盒和水果行色匆匆往外走。
阮曦去车库开车,车停在前院的台阶下等他们。
台阶上铺着厚厚的白雪,雪天路滑,阮元提着食盒亦步亦趋地踩着钟远留下的脚印向下走着,十几步台阶走得小心翼翼。
雪后开阳,阮元单手遮挡了下日光,望了一下天,远处白茫茫一片连着湛蓝的天。
大G开出人流稀少的别墅区缓慢地驶入车水马龙的街道,周围嘈杂的声音四起,阮元抱着食盒不撒手,眼里泛着点喜悦。
七院的住院部很宁静,钟远夏末第一次来的时候,绿草成荫,古树枝桠茂盛,绿化带天竺葵和孔雀草相映成趣,而今已然全被白雪覆盖,依旧很漂亮。
护士台的值班人员温温柔柔地和他们打招呼,都是熟人,相互寒暄了几句。
“你妈妈最近状况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护士长眯着眼笑着和阮元说。
护士长是一个有点发福的中年妇女,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但检查时却毫不含糊,认认真真地查看每一件带入病房的物件是否合规。
“好了,快进去吧。”她温和地笑着,像一个邻里的长辈,“她很想你。”
昨天水果买了双份,一份放在了护士台,里面插了一封感谢信。
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走着,并不是能一眼就看出是病患还是家属,这里有些病患看起来和家属无异,遇到面相和善的人,他们还会笑着和人点头致意,以示友好。
这层都是单人病房,右手边往里走,走廊最深处一间病房,房门外患者名字写着“阮晴”。
阮元的妈妈一直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八年。
阮晴是一个很清冷孤傲的人,不爱讲话,但开口时轻声细语,并不尖锐。
她看到阮元,立马就笑了起来:“你来了。”
她连笑也是淡淡的,像一朵长在高山岩石上的花。
“我昨天刚放假,今天来看看你。”阮元坐在病床边,笑着回答她,“护士长刚夸你,说你最近胃口不错,有好好吃饭。”
“我是不是长胖了。”她摸了摸自己脸颊,有点腼腆地笑了,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脸颊都能掐出肉来了。”
“没有,一点也不胖。”阮元摇了摇头,架起了小桌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都是你爱吃的哦。鱼头炖豆腐、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和白灼虾。”
“这么多我吃不完呀。”阮晴看着一桌子的菜,“太多了,要浪费了。”
“你慢慢吃,吃不完的我吃。”阮元递了筷子给她,“我能吃完,我最近胃口可好了。”
阮曦吃饭细嚼慢咽,坐姿挺拔,吃饭时不怎么讲话,偶尔吃到好吃的,欣喜地抬眼对阮元笑一笑。
吃完饭,收拾完小桌板,她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惊了一身冷汗。
“你是谁?”她盯着钟远问。
“他是钟远,”阮元拉着她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我朋友。你忘记了?夏天的时候你见过他的。”
“夏天?好久了。”她摇摇头,“我忘记了。”
忘记也正常,那天他们还没来得及介绍就被她赶出去了。她大喊着“骗子,你才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头发比我还长”把他们两个拒之门外。
那天钟远倚靠着门外的白墙,红着眼问阮元:“你剪了短发,她就认不出你了?”
阮元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方框眷恋地往里望,点了点头:“她有时候不是很清醒,不清醒的时候,只认得我长发的样子。”
那时钟远胸腔疼到发胀,像被千斤顶锤了似的疼,但是他连声“对不起”都没法说出口。
他都不敢想,这段时间阮元因为那一头短发,被他妈妈拒之门外过多少次。
而那头短发,是为了他才剪短的。
阮元每次只能恋恋不舍地往玻璃框里望几眼,一想到这,钟远心里就苦的发酸。
阮元习以为常地说:“严重的时候,我长发的样子她也依然认不出来。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那个世界,我还没出生。”
往日如昔,历历在目。
思绪拉回,钟远笑着自我介绍:“晴姨,你好。我是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