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在全国布下的网络，看似只是为了赚军费，实则每一个节点都可转为战时用途。

“东家，”阿刘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这次更压低了些，“还有一件事，沪上王小姐那边，托人捎来口信，说‘梅花开了’。”

常书瑜眼神一凝。“梅花开了”是跟王令仪约定的暗语，意思是“有重要情报或物资需经北平中转”。

如今王令仪也已经是王家名副其实的掌舵人了。

“知道了。”常书瑜迅速作出判断，“明天下午，请送信的人到琉璃厂‘墨韵斋’，我会在那里见他。安排两个生面孔在附近守着，若有异常，按第三套方案处理。”

“是。”阿刘应声退下。

常书瑜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北平城区图，手指在琉璃厂区域轻点。

那里店铺林立，人流复杂，是接头的好地方。墨韵斋是她半年前盘下的铺子，明面上经营文房四宝，实则是北平情报网的一个收发站。

她坐下来，开始拟写明天的交接方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格，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同一时间，沪上深夜。

法租界福煦路上一座看似普通的洋房，二楼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栋房子的烟囱从不冒烟，后院的车库总是停着三辆不同牌子的汽车，而每天进出的人也都穿着普通，却都有着敏锐的眼神和利落的动作。

地下室里，灯光通明。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全国地图、华北详图、长江流域航运图，甚至还有一张东京湾的港口示意图。

红蓝铅笔标注出密密麻麻的线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沦陷区、国统区、租界乃至海外连接起来。

程净秀揉着眉心，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灯光下她眼角已有了细纹，但这张脸依然动人明艳，只是褪去了从前的养尊处优，多了几分坚毅和疲惫。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墨绿色旗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桌上摊着十几份文件：货运清单、海关批文、银行汇票、加密电报的译文。最上面一份是渝城方面发来的急电，要求“务必于本月内将三百吨无缝钢管运抵宜城”。

门轻轻打开，程述走进来，带进一身深秋的寒气，他脱下灰色的风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马甲，袖口微卷，少了公子哥儿的矜贵，多了实干者的利落。

他的面容也染上了风霜，下颌线更加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初。

“回来了？”程净秀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粤海关那边怎么说？”

“卡得紧。”程述将一份文件递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这是物资清单，还有一批外科器械，是从香港辗转运来的，花了比市价高三成的运费。”

程净秀接过快速扫视，眉头越皱越紧：“数量太少了，可能不够北方十分之一的需求。而且这价格……我们的资金撑不了多久。”

“倭寇海上盯得死，能运进这些已经不易。”程述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半杯，“今天这批货码头，幸亏南洋提前得到消息，把那批磺胺换成了真的化妆品。”

“渝城那边又在催那批无缝钢管。”

程净秀将密信推过去：“倭寇突然加强了对天津码头的排查，货压在澳城，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找到机会北上，你姐夫马上要回东北了，这批货原本是要跟着他的专列走的。”

程述展开密信，上面是常书瑜工整的小楷，用他们约定的密码写成。译出来后，详细说明了北平近来局势的变化，以及几条备用运输线路的现状。

“大帅那边……情况真的那么糟？”程述低声问。

程净秀沉默片刻：“昨天刚接到老家的电报，父亲仍然昏迷，医生说是恢复的可能性很小。大公子在锦州一线苦撑，倭寇这个月已经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我们的药品和弹药，还能安然前线就算幸运。”

东北军在东北敌后苦苦支撑，战报时好时坏。杨宗业“大帅”的名号在那里还有震慑性作用，但他倒下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倭寇对华夏的觊觎之心不死，在杨宗业身体出现重大变故时，就再也无法按捺。

好在杨宗业留下的后手很充足。这位老帅似乎早就预见了今日，在东北经营数十年，地下的军火库、秘密的补给线、甚至埋藏在民间的武装力量，都在此时被一一激活。

杨家大公子虽然能力没法跟其父媲美，却也凭着这些底牌，跟倭寇打得有来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