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这个远东最繁华的明珠，目前还没有遭遇战乱蹂躏。

租界里依然歌舞升平，霓虹灯将夜幕烫出一个个炫目的光斑。

电车叮当驶过，卖花女挽着竹篮，叫卖声里带着吴侬软语的糯。

只是有心人会注意到，街上巡逻的巡捕多了，制服下摆擦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总在夜深时格外清晰。

深夜时常有囚车呼啸而过，那凄厉的鸣笛划破表面的宁静，像一道突然撕裂锦缎的裂口。

这表面的繁华下，暗流汹涌，仿佛一座华丽的舞台下，地基正在被无数暗河无声侵蚀。

常书瑜以惊人的商业手腕和程述提供的庞大资金、人脉网络为根基，用她的方式做一个商人能做的一切。

这网络如同人体的隐秘血管，输送着维系生命的血液。

而程述，用雷霆手段清洗了程家，昔日煊赫的程公馆，经历了一场不见血的改天换地。

他把腐朽的枝干斩断，有用的资源则注入到那个隐秘网络中。

程老爷子气得中风，躺在病床上骂他“逆子”、“败家子”，程述只是平静地交代管家：“好生伺候着，汤药不可断，但程家的事，以后不必再问老爷子了。”

那平静之下，是淬过火的钢。

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是程述的选择，也是他的担当。他知道，自己斩断的不仅是家族的腐肉，或许还有退路。

千里之外的某地，一场小范围的酒会正在举行。

这是某位高官的私邸，西式拱窗却嵌着五彩玻璃，模仿着中式花鸟；水泥阳台砌着琉璃瓦的飞檐，混搭得有些怪异，恰如这战时陪都复杂的面目。

华灯初上，觥筹交错，女宾们穿着各色旗袍，杭绸蜀锦，绣着暗纹的牡丹或蜻蜓，丝绸在吊灯下流淌着华丽却略显滞重的水光；男宾们或西装革履或军装笔挺，肩章领花反射着金芒，谈笑风生间，眼神掠过彼此肩头，却各怀心思，仿佛每句寒暄都需在心底称量三分。

已经调任此地的林部长端着酒杯，与身边几位同僚低声交谈，他袖口雪白，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深邃。

“……所以说，眼光要放长远。”林部长抿了口手中的红酒——这是法兰西领事前几天送的礼物，在战时物资匮乏的渝城，堪称奢侈，“当年燕城多少人盯着杨家那点基业，争得头破血流，杨公突然倒下时，都以为杨家这棵大树要倒了，如今看来杨公真是布局深远，一步十算。”

旁人凑近些，酒气混着发油味：“您的意思是？”

“长子守国门，成全气节，凝聚人心，稳住了北方战局，不让倭寇轻易西进。”林部长压低声音，杯沿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牙齿。

“是啊，我等如今能安然守着大后方，也是杨公当年提前谋划，留下火种……可惜天妒英才……”想到杨宗业，众人一片沉默，只有远处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婉转流淌，甜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清。

“不过话说回来，”有人将话题引向轻松处，“程家公子跟常家六小姐的婚事，至今是不是还没完成？当年可是轰动平沪的佳话。”

林部长是常家姻亲，众人对这个事好奇，自然把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林部长举杯，目光掠过众人，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他们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的，早就不只是小家小业、花前月下了，有些形式反而不重要。”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常书瑜和程述至今未结婚的事，其实常先生也多有不满，书信里难免提及。

可是现如今常书瑜人在哪里、具体做些什么，连他这个父亲都很难得到准确消息，只能隔三差五跟林部长这里探探风声，语气中担忧与骄傲交织。

正说着，一位面容平凡、步履稳健的侍者端着托盘过来，在林部长耳边低语几句。林部长神色微变，镜片后的眸光倏然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向众人举杯示意：“失陪片刻。”

他跟着侍者穿过喧嚣的宴会厅，走到外面的露台，夜风微凉，带着江水的湿气与山城特有的雾霭。

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背对着他，手中拿着一顶边缘微卷的旧礼帽，身形融入栏杆的阴影里。

“查清楚了？”林部长压低声音，走到男人身边，目光却望着远处江面上那点飘摇的船火，仿佛只是欣赏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