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了。”男人转过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疤，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却锐利而清醒，“常书瑜和程述建立的那个商业网络与运输网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触角伸得很长。”

林部长瞳孔微缩，声音依旧平稳：“证据？”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信封，并未递出，只是让林部长借着远处宴会厅窗户透出的微光，瞥见里面几张模糊的照片和零星字句，林部长看了片刻，沉默着。

男人低声补充：“他们很谨慎，线路复杂，接头人往往单线联系，但总归有迹可循，最近老家那边风声紧，对非嫡系渠道查得严，程述和常书瑜的目标太大，做事又……不太守规矩，迟早会被盯上。”

许久，林部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香烟，就着江风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先压着。”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声张。”

“可是部长，”男人上前半步，疤痕在肌肉牵动下更显凌厉，“他们很多运输路子走得都跟您有关系，万一……”

“你知道这些，我能不知道？”林部长打断他，目光从江面收回，落在男人脸上，“常家是林家姻亲，这还有人不知道吗？。”

“但他们如果……对杨家，或者说对大公子有二心……”男人艰难道。

林部长转过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忘了大帅说过什么？”

以后……哪里还有什么杨家？

男人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复杂的表情。半晌，他哑声道：“我明白了。”

“就当不知道吧。”林部长拍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意味深长，“必要时……还可以行个方便，过两天我会让秘书给你一些盖好章的空白通行证和特别批文，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男人重重点头，戴上礼帽将帽檐压得很低，悄然退去，很快消失在露台另一侧通往仆人楼梯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部长独自站着，慢慢地抽完那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儒雅的面容，江风渐大，带来远山的寒意。

他想起多年前在燕城，常林两家联姻第一次见到常书瑜的情景。

那时她跟在兄长常景芃身后，一身西洋裙装，却行着标准的旧式礼节，模样出众，言笑温婉，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得体，是典型的世家淑女。

谁能想到正是这样一个女子，如今却成了举足轻重、执棋落子的人物？她在不见光的角落里运筹帷幄，调度着庞大的资源与危险，那份沉稳与胆识，恐怕许多男子都望尘莫及。

他又想起程述，那个在沪上社交圈里以风流倜傥、挥金如土闻名的程家二公子，跑马、跳舞、收藏洋酒，做过多少荒唐事，连燕城的报纸都曾当作风月谈资转载。

如今他却在沪上的腥风血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建立起这样一个庞大而坚韧的地下王国，将家族底蕴化为抗争的资本。

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铁骨与深谋？

烟蒂被摁灭在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露台门内传来一阵更加响亮的笑声，有人唱起了京戏片段，酒会正到高潮。

林部长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深吸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空气，重新换上那副儒雅从容、无可挑剔的笑容，转身推门，回到那片虚幻而必要的热闹中去。

今夜之后，自己大概也将成为常书瑜和程述那个庞大网络的暗处“保护伞”之一。

乱世如潮，泥沙俱下，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有人随波逐流，醉生梦死；有人明哲保身，但求无过；也有人逆流而上，在无尽的黑暗中，执拗地点亮一盏盏微光，试图照亮一段险途。

林部长不知道这些微光最终能否汇成星河，照亮这个民族的前路。

但他知道，若连这些挣扎着燃烧的光点都因为内耗、猜忌或规矩而被亲手掐灭，那才是真正的永夜、万劫不复。

他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又已斟了少许红酒的酒杯向着远方，向着那片被战火撕裂、却依然有无数星火顽强闪烁的广阔土地，遥遥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