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某城，寒意已深入骨髓，从沪上转移到此处的程净秀在西厢房里等着，炭盆烧得正旺，却仍驱不散那股从砖缝里渗进来的阴冷。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上，约莫一刻钟，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轻轻推开。

先进来的是程述，肩头还沾着未及拍落的、从车站带来的尘灰，眼底有长途跋涉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是把一路的风霜都烧成了光。

他身后常书瑜裹着一件厚重的藏青色呢子大衣，羊绒围巾严严实实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姐。”程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真切的笑意，几步便跨上前来。

程净秀站起身，喉间微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都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弟弟的肩头，与常书瑜的视线相遇。

常书瑜轻轻拉下围巾，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温暖的弧度，无须客套寒暄，那些共同经历过的惊涛骇浪，早已将某种深刻的默契镌刻在彼此的生命里。

“舅舅！”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小启安从里屋跑出来，像颗小炮弹似地冲向程述。孩子长高了许多，脸蛋被屋里的暖气熏得红扑扑的。

程述一把将他高高抱起，朗声笑道：“沉了！也高了！四岁了吧？”

“四岁半啦！”启安挺起小胸脯，满眼骄傲，随即好奇地打量着常书瑜，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这位好看的姨姨是……”

程净秀柔声引导：“这是舅妈。”

“舅妈好。”启安立刻乖巧地叫了一声，带着孩子特有的、毫不设防的亲昵。

常书瑜眼角漾开更深的笑意，从随身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好的匣子：“给启安的礼物。”

里面是一套南洋带回来的彩色积木，木块打磨得光滑温润，绘着鲜艳奇异的图案。

晚饭后，炭火噼啪。程述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姐夫他……”

杨仁钰近来的情况，内里乾坤他听出了几分。

“现在就很好了。”程净秀轻声打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然。她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道：“这几年没了公爹那棵大树，你姐夫连着栽了不少跟头，可栽了跟头人才踩得到实地。”

话至此便已足够多的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将那些关乎政局起伏、家族荣衰的复杂叹息，一并咽了下去，化作沉默的共识。

夜深，宅院归于寂静，程净秀将两人安置在西厢房。

月光清冷如霜，透过窗棂，将院中老槐树光秃盘曲的枝丫映在窗纸上，影影幢幢，恍若张牙舞爪的墨画。

“想什么呢？”程述走到她身旁，将一件外衫披在她肩头。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常书瑜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在净秀姐的宴会上，你那副眼高于顶的少爷模样，可真够嚣张的。”

程述低笑：“你还说？我当时倒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有意思，明明胆大心细，什么都看得透亮，偏要装出一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样子。”

“谁装了？”常书瑜转脸看他，眼底映着微光，“你才是骗人的祖宗，纨绔子弟演得比谁都真。”

“彼此彼此。”他握住她微凉的手。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生死边缘的算计与伪装，此刻都成了只属于彼此的秘密趣谈。可笑着笑着，常书瑜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大颗泪珠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

“书瑜？”程述顿时慌了神，手指无措地抚上她的脸。

“没事……”她侧头避开，自己擦去泪水，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就是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比当初想象的还要难上千百倍。”

她是想起来了四小姐常书珺，那个性烈如火的女孩子终究还是走向了她少年时最想走得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