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屿山西侧绕行,借复杂的水道与岛屿遮蔽,迂回经长洲再辗转前往相对松散的澳城水域。
这条路线迂回曲折,海况莫测航程倍增,却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倭寇的常规巡逻网与重点监控区。
风险并未消失,只是从明处的枪口,转移到了暗处的风浪与不确定性之中。
方案既定,她铺展密写信笺,钢笔尖在灯下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勾勒出只有特定之人才能解读的符号与数字。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冷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水痕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那钱
室内的灯光将她伏案疾书的身影拉长,映在墙上,沉静、孤绝,却充满了不容摧折的力量。
每一笔落下,都是在这无声的雨夜里,为冲破黑暗而划下的一道细微却坚定的光痕。写完最后一封信,已是深夜。常书瑜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港城陷入沉思。
收音机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是北平的广播:“……全国同胞们,坚持就是胜利!日寇必败,华夏必胜!”
常书瑜关掉收音机,房间里陷入寂静。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灵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言说的坚定。
门又响了,这次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是程述的暗号。
常书瑜快步过去开门,程述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笑,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星。
“你怎么——”她话未说完,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货提前到了,我改了航线,直接过来。”程述低声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想你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常书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将他拉进屋,关上门,手忙脚乱地找干毛巾。
“先擦擦,别着凉了。”
程述接过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南洋那边都安排好了,下一批橡胶下个月可以运出。另外,我还联系上了南洋的华侨商会,咱们的战略合作还可以再扩大范围。”
常书瑜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眼下的乌青很重,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你多久没睡了?”
“两天?三天?”程述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在船上眯了一会儿。”
常书瑜不说话,去厨房煮了碗姜汤。程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一年,他们聚少离多,常常是匆匆一面又要分别。
每次见面,都觉得对方又变了些——更坚毅,更沉稳,也更疲惫。
但每次见到她,他都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给。”常书瑜将姜汤递给他。
程述接过,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姐姐托我带给你的。”
常书瑜拆开,是程净秀的字迹,说小启安上学了很聪明,就是总问舅舅和舅妈什么时候回去看他,信的末尾程净秀写道:“乱世儿女,身不由己,但心中有光,前路自有方向。保重。”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程述将她揽入怀中:“想家了?”
“想。”她哽咽着,“不过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会的。”程述吻了吻她的发顶,“等战争结束,我们回沪上或者宁城,买个小院子把你阿娘接来一起住。”
两人相拥而坐,听着窗外的雨声。这一刻,没有战争,没有危险,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许久,程述轻声说:“书瑜,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结婚吧。”
常书瑜抬头看他,他眼里有从未有过的认真。
“好。”她说。
一个字,承载了几年的风雨,和余生的承诺。
倭寇宣布无条件投降那日,举国欢腾。
然而苦难无法用重量计算,落在每一个华夏儿女身上就都曾是灭顶之灾。
消息传来时,常书瑜窗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哭喊声、鞭炮声……
她怔怔地站着,少生死离别,多少暗夜前行,多少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在烽火之中……
慢慢走出院子,走在大街上感受众人的狂喜与激动,走到很远的山坡上,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此刻到处是欢呼的人群,歌声、笑声、哭声交织在一起。
她独自站着,风吹起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