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母与方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听闻江贤侄在潼川关时,对犬子多有照拂,他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性子跳脱,没少给你添麻烦吧?”方母笑着开口,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探究。
江砚白放下筷子,端正了神色,认真道:“伯母言重了。嘉钰他……聪慧敏达,赤子之心。在潼川,若非他机警果敢,冒险烧毁敌军粮草,战局恐生变故。晚辈不敢居功,反倒是他,帮了晚辈许多。”
他语气真诚,没有丝毫勉强或客套,提及方嘉钰时,那沉静的眸子里,甚至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方嘉钰正啃着狮子头,听到这话,耳朵尖悄悄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忍不住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江砚白的鞋帮。
江砚白动作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方母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下了然,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这孩子,也就剩下点小聪明了。以后还需江贤侄多多提点,看着他些,莫让他再莽撞行事。”
这话里的意味,已是将江砚白当成了可以托付、信任的“自己人”。
江砚白微微颔首:“伯母放心,晚辈定当尽力。”
方父也捋须笑道:“年轻人,互相砥砺,共同进步,是好事。”
他看向江砚白,目光中带着长辈的期许,“砚白啊,你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但切记,为官之道,在于持身以正,心系黎庶。望你永葆此心,不负圣恩,亦不负己志。”
“晚辈谨记伯父教诲。”江砚白起身,郑重一礼。
一顿家宴,便在这样看似家常、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饭后,又移步偏厅用了些茶点,闲聊片刻,江砚白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方嘉钰抢在父母前头道:“我……我送送江大人!”说完,也不等父母回应,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江砚白出了花厅。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方母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对身旁的方父低声道:“老爷,你看这孩子如何?”
方父沉吟片刻,缓缓道:“此子心性坚韧,见识不凡,非池中之物。难得的是,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自有风骨。”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最重要的是,你可见他看嘉钰的眼神?”
方母点了点头,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与释然:“看着是冷了些,话也不多。可那眼神,从进门起,就没怎么离开过咱们嘉钰。咱们儿子那点毛躁性子,在他面前,倒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似的,安稳了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笑意:“是个可靠的。”
方父也露出了今晚最舒展的一个笑容,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他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方府大门外。
方嘉钰将江砚白送到门口,左右看看无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可算结束了!比我殿试那天还紧张!”
江砚白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低声道:“伯父伯母都很和蔼。”
“那是你没看见他们审问我大哥带回来的那些……呃,朋友时的样子!”方嘉钰小声嘀咕,随即又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砚白,“不过,你今天表现得特别好!我爹好像很喜欢你,我娘也是!她都没怎么挑刺!”
他那副与有荣焉的小模样,仿佛通过考察的是他自己一般。
江砚白心中微软,看着他被月色柔化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眉眼,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但他终究只是克制地、轻轻握了一下方嘉钰垂在身侧的手,一触即分。
“外面风大,回去吧。”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方嘉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热,点了点头:“嗯……那你路上小心。”
他看着江砚白转身,青衫背影在月色下渐行渐远,直至融入街角的黑暗,才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温度的手背,转身,脚步轻快地蹦跳着回了府。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而离去的江砚白,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想今晚种种,尤其是方父方母那了然于胸却又包容温和的目光,一直微抿的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