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翰林院庭院内的玉兰已过了最繁盛的花期,残存的花瓣在暖融的日光下蜷着边儿,透出几分慵懒。
编修厅内,墨香沉静,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方嘉钰难得安分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后,心思却不在眼前的嘉佑年间官员考评记录上。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官袍袖口内侧用银线暗绣的缠枝莲纹,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估算着散值的时辰。
昨日“锦云轩”的伙计送来口信,说他订的那几匹苏杭新到的雨过天青软烟罗和云雾绡已到货,让他得空去瞧瞧。
他想着那料子做成春衫,穿在身上定然清雅又风流,正好过两日休沐约江砚白去城外踏青……
想到江砚白,他嘴角便忍不住微微翘起,偷偷抬眼觑向对面。
江砚白正垂眸批阅着一份关于边镇粮草补充的奏疏副本,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显得清隽而冷静。
他似乎察觉到那缕偷偷打量自己的视线,执笔的指尖顿了一下,并未抬头,只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方嘉钰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正准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那枯燥的考评记录上,外间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低语,打破了翰林院一贯的宁静。
几位原本也在埋首公务的庶吉士和编修纷纷抬起头,面露疑惑。方嘉钰也不由得蹙起了眉,一种莫名的、轻微的不安感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
紧接着,那脚步声竟直直朝着他们这间编修厅而来。门被“哐当”一声推开,闯进来的是吏部一个平日里还算稳重的堂主事,此刻却脸色发白,额上见汗,气息都有些不匀。
“江、江修撰!方编修!”那主事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出、出大事了!”
满室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江砚白缓缓放下笔,抬眸望去,眼神沉静如水:“何事惊慌?”
那主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刚、刚刚朝会上……监察御史张大人突然参奏永嘉侯李崇山勾结西北鞑靼部落,意图不轨!证据……证据直指此前李泓世子未经兵部调令,私自调动了永嘉侯府一百二十名家将!”
“私调家将”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编修厅内。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此事当时知晓内情的人不多,谁能想到,时隔近一年,这竟成了构陷永嘉侯府“通敌”的致命一刀!
那主事还在继续,声音带着后怕:“陛下闻奏,龙颜震怒!已当场下令将永嘉侯羁押,交由三司会审!李泓世子……也被即刻软禁,听候发落!”
“哐啷——”一声脆响。
是方嘉钰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桌角的青瓷笔洗。冰凉的清水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他簇新的官袍下摆和几份刚整理好的文书,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他们竟敢诬陷李泓通敌!那一百二十名家将,分明是当初李泓得知江砚白被困,去救急的!没有他们,江砚白当时能不能守住潼川、等到援军都是两说!这怎么能是“私调”?这怎么能是“通敌”?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方嘉钰想也不想就要往外冲,他要去找那些乱嚼舌根的御史理论!要去宫里向陛下陈情!
“公子!公子不可!”一直候在厅外的观墨见势不对,一个箭步冲进来,死死抱住了方嘉钰的胳膊,“您冷静点!现在出去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