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方嘉钰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而是沉下心来,将江砚白那套“听其言,观其行”的法子奉为圭臬。
他不再直接向父亲打听军情,而是留意父亲与旧部将领谈话后的神色,留意书房里是否多了些来自西北的公文或信函。
他也不再在母亲的茶会上突兀地提起兵部,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茶杯,耳朵却像最灵敏的探子,捕捉着夫人们闲谈中可能泄露的只言片语。
他甚至开始“屈尊降贵”,主动参与了几场平日里觉得无聊透顶的世家子弟聚会,马球、投壶、甚至听曲,他都去。
他不再是场中最耀眼、最活跃的那个,反而常常坐在角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言谈举止。
这种转变起初让他觉得别扭,像是被套上了缰绳的野马,浑身不自在。但一想到江砚白沉静的眼神和那句“路径可以迂回”,他又强迫自己忍耐下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下来,虽然没能立刻得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但一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开始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般,慢慢在他脑海中汇聚。
比如,他从母亲与一位伯夫人的闲聊中,隐约听到那位伯夫人抱怨,说自家老爷近来总是忙得不见人影,好像是为了核查一批从西北运抵京城的战马数目和损耗,与户部扯皮了好些天,焦头烂额。
战马?西北?方嘉钰当时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细节。
又比如,在一次勋贵子弟的马球赛后,他听到两个与兵部侍郎赵永年家走得颇近的纨绔子弟,一边擦汗一边抱怨,说赵家最近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都是些想走门路、补西北军职缺的人,吵得赵侍郎家的三公子连新得的画眉鸟都没法安心逗弄。
补西北军职?方嘉钰正在系护腕的手慢了下来,眼神闪了闪。
这些信息单独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但不知为何,当他晚上回到书房,对着那本舆地概要和自己胡乱记下的笔记发呆时,总觉得这些碎片之间,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这天下午,沈玠如同暗夜里的影子,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方府书房窗外。
他依旧是那身便于夜行的深色衣物,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夜露寒气。翻窗而入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江砚白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到来,正坐在书案后,就着灯火看着一份卷宗。
方嘉钰则坐在旁边的小几旁,面前摊着那本《西北边镇舆地概要》和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关系图,眉头紧锁,像是在解一道极难的谜题。
见到沈玠,方嘉钰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有些急切地想分享自己这几日的“收获”:“沈指挥使!你来得正好,我……”
沈玠却只是对他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便转向了江砚白,语气简洁冰冷,直奔主题:“王五那条线,有进展。”
江砚白放下卷宗,抬眸看他:“说。”
“查到王五在意外身亡前半个月,曾与赵永年门下最得用的清客,一个叫孙槐的人,在城东的悦来茶馆秘密见过三次面。资金往来虽隐秘,但顺着孙槐一个远房表亲新开的绸缎庄查下去,发现有一笔不明来源的巨款流入,时间与王五承接那批伪造信函的生意时间吻合。”
沈玠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方嘉钰听得屏住了呼吸。虽然沈玠没有明说,但这几乎已经将伪造信件的幕后黑手,直接指向了兵部侍郎赵永年!他激动地看向江砚白,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眼神更加沉凝。
“证据能钉死赵永年吗?”江砚白问。
沈玠摇头:“孙槐嘴巴很紧,而且只是门生,赵永年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那笔款项来源还在追查,对方做得很干净,需要时间。”
江砚白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赵永年能做到侍郎之位,绝非易于之辈,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方嘉钰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将自己这几天听到的关于西北战马核查和补西北军职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完还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江砚白和沈玠:“这些……有用吗?我感觉好像有点关联,但又说不上来具体……”
江砚白和沈玠对视了一眼。
沈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江砚白则看向方嘉钰,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有用。战马核查,补西北军职……”他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方嘉钰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热,像是三伏天喝下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通体舒泰,连带着这几日憋着的挫败感都消散了不少。
他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抿住,生怕显得太得意。
“还有,”沈玠再次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别院那边,李泓传出的消息,确认了那几个频繁出入的生面孔,其中一人是西北镇守太监杜充的远房侄子,目前在京营挂了个虚职。另一人,是已故的威远伯旧部,现在在五城兵马司任职。”
镇守太监的侄子?威远伯旧部?方嘉钰听得云里雾里,感觉线索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