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一阵吵嚷声逐渐接近,模模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有几句很是熟悉的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只不过她没有心力去判断了,因为她看到,有一个人,正从屋中缓缓走出。
此人,正是曾小八。
他的目光放在倒地不动的于英身上,僵滞了许久,然后再看向崔芷时,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犀利,凝聚了所有恼恨。
他走到院中,随意捡起一把地上的剑,然后就这么走到崔芷面前,颤抖地拿剑指着她,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崔芷看到了,可遗憾的是,她好像没有什么力气支撑着她再去还击,与方才拧着一股气去搏命的决绝不同,对于此刻的她来讲,已经被抽离掉的紧绷的弦,想要再次拉紧,远比她始终坚持着绷紧要难上太多。
仅仅是“翻个身子”这一小小的念头,就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过如此令人崩溃的生活,也不喜欢自己被困在如此痛楚之中,压抑度日。
她从前所向往的所有欢乐,昂扬和美好,都太难获得了,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前所未有的艰难。
长剑的寒气逼来,崔芷摇摇欲坠的意识更加偏离了一些。
她的仇终于报了,她可以安心去见崔府众人,见她的爹娘,见她表哥。
他们一定会很想很想夸她,也一定会想跟她说好多好多话。
那么,她又在想,若裴玧白见到这一幕,他该如何。
这个很可怜很可怜的人,想要小心翼翼地汲取身边人的爱,最后却在一重重的绝望里,剥离掉自己所有的情绪感知,然后把自己完全掩埋。
如果看不到自己的话,他一定又要哭了。
那一天晚上,他就是红着眼半跪在她面前,一边追着她亲吻,一边为自己生气时的口不择言而道歉。
也是在那一天,他告诉她,他会设局进入丞相府,等到所有事情都解决完以后,他们就一起去江南。
那里有他们的新家。
那里再没有仇恨。
崔芷突然睁开眼睛,对,裴玧白还在等她,她不可以有事。
就差最后一步,就可以结束了。
她一定可以的。
崔芷的手,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在曾小八愤恨的眼神中去触碰地上的匕首。
紧接着,曾小八胳膊向后一送,像是蓄力,只是就在他向前刺去的那一刻,一支箭突然从院外而来,准确射中他眉心。
曾小八瞪大眼睛,整个人的姿势突然僵住,然后在定格了一瞬后直直倒地。
“夫人!”
“夫人!”
这一次,崔芷听清楚了,是齐白和吴肃的声音,在眼睛最后闭上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裴玧白定定地站在人群之后。
——
“我呸,我告诉你们,我真是看不起你家公子,都这种时候了,他娘子在床上躺着,他倒好,跑外面自己租了一个院子逍遥去了,我呸呸!!!”
“没想到我江知音有朝一日也有看错人的时候,真是白有一副好相貌,实际上还是个大!烂!人!”
双儿和苏叶站在江知音面前,听着她压低了声音的破口大骂,一时心里也起了许多羞怯,且最近外面夫人公子感情破裂的传闻越来越烈,她们就算感觉奇怪,此刻也辩解不了什么。
崔芷的意识再度清醒时,耳边就是江知音像蚊子声一样隔绝不断的暗骂,她虚抬了抬眼,又听了片刻,才缓缓听出她此时满腔的怒气从何而来。
她轻轻一笑,艰难撑着身子半坐起,向后靠着。
这动静引来了双儿和苏叶的注意,两人看到清醒过来的崔芷立即跑过去,一人帮她调整姿势,一人帮她掖好被角,然后倒了一杯热水端给崔芷。
“夫人,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崔芷刚一接过杯子,另一边缓过神来的江知音就飞速来到了她身边,先是趴着身子仔细瞧了瞧她的状态,确认她真的醒来后,便嘴角一抿,忽地大哭起来,“崔姐姐,你身上好多伤,疼不疼,你疼不疼啊!”
“你那么厉害,怎么还会受伤!”
她眼泪唰唰地往下落,嗓音不知是早些时候吼了太长时间的缘故,还是一时间太过激动,没说几句就开始沙哑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崔姐姐,你受伤真的好吓人,还...咳...流了好多血。”
崔芷静静看着她哭闹的模样,心中的阴翳一扫而光,唇边淡淡弯起,把手中的热水放到江知音手上,“好了好了,再哭你眼睛都肿的不成样子了,快喝点水吧,喉咙这么哑,也少说点话。”
江知音低着头,将自己手中的热水又重新放回崔芷手中,低声委屈着,“还是你喝吧,你还一口水没喝呢。”
说完她起身,走到一旁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完后又走回崔芷身边,咬唇憋着气,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崔姐姐才刚醒,就嫌我话多,看来真是我多管闲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