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朝,皇帝重回容华宫,换了常服去往勤政宫。
皇帝端坐御案批奏折,我跪坐在火炉子边,窝着一肚子气撕手里的纸,一小张一小张往火炉子里丢。
一个时辰之后,皇帝批好了奏折,坐到火炉边烤火。我起身将剩下的残纸全丢进了另一个暖屋子的小火炉。
宫女递了一个剥好的橘子给皇帝,皇帝垂着眼睛看着别处:“朕觉着有些冷,去把那件天鹅羽大氅拿来吧。”
宫女欠身告退,皇帝咽下口里的橘子,抬手伸向我。
我连忙将盛好草药汤的碗递到皇帝手里,皇帝皱着眉头分三次喝完,把碗递给我。
我转头将碗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眼角余光瞥见皇帝慢慢地屈起一只膝盖,以手撑着下巴看着炉火出神,表情威严端肃得很,像是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
我跪坐在离皇帝半丈之外的地方,两手放在膝上,斟酌半晌低声道:“陛下……”
皇帝闭上眼睛:“嵇叔玉把旧浴池给填平了。”
我没说话。
皇帝低咳一声:“可以搬回来了。”
“……”玩呢?一会儿让我搬出去,一会儿又让我搬进去。
再说那浴池不是早就填好了吗?现在才和我说……
我叩首:“陛下,奴才进宫已经三十年了,很荣幸能被林相推举随身侍奉您,您是奴才这辈子伺候过的最仁慈的君主,从未打骂过奴才,奴才非常感谢您,您对奴才的恩情奴才永世不忘……还有八九天就过年了,奴才搬不搬也无甚要紧,年后户部自会招比奴才更有能耐的内侍搬进去侍奉您。”
皇帝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吧,他那么聪明,之前还把太后要我守皇陵的意思传递给我,应该早就做了安排吧。
虽然撒了个“进宫三十年”的谎话骗他,但我问心无愧。他当太子前前后后十几年我没少帮忙。为了讨好他也花费不少时间、精力和钱财,在他老爹跟前阳奉阴违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就是为了在他执政期间能放出宫吗?
皇帝闭上眼睛盘腿打坐:“嗯……”
我抬眸:“陛下……”为啥要闭上眼睛说话啊,像个六根清净的和尚在打坐,快要坐化了似的。
皇帝:“年后有很多宫女入宫参选。”
我点头:“……”然后呢,是觉得我稀罕那点油水?还是想让我安排天机楼的暗卫调查这些秀女的底细?
皇帝眯着两道弯弯的眼睛假笑:“说不定里面就有愿意和朕住在一个屋檐下,能忍受辛苦心甘情愿给朕生太子的新皇后,我朝未来的国母,你不想见见?”
皇帝你是真不怕隔墙有耳啊,这种话都敢说!
还有,这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林皇后做太子妃时不想要孩子,现在想要了您又……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不觉得有损男人的尊严吗?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能让陛下中意的新皇后娘娘,自是天姿国色,奴才在宫外见是见不着了,但奴才会在心里祝福陛下,愿陛下与新皇后娘娘夫唱妇随,和如琴瑟。”
皇帝敛起假笑面具瞅着我,两只眼睛瞪得老大,面相凶得像条从蚕丛里爬出来的大长虫:“天姿国色?朕不需要!”顿了顿,他又闭上眼睛单手捧着下巴扭过头,温声道,“祝福的话你收回去吧,朕的新皇后还没选出来呢……兴许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所以皇帝您到底听没听见我的诉求?我钱都借给您了,您好歹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啊喂。
皇帝缩了缩脖子:“好冷……”他一说冷,我窝着的一肚子气立马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