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彧道:“出家人不打妄语,相国寺的伽仁法师慈悲为怀,若是知道寺里藏有贼人,定会鼎力相帮,助你们破案。”
我看着坐在身前歪着头剥橘子的秦珠玑,轻轻咳了一声,道:“若那两个秀女真是受了那两个举子的蛊惑,投河而死,此二人也是死罪难逃。学生有一亲友,是在家带发修行的居士,虽未悟道却以慈悲心度人,学生心里崇敬他。故而学生知道点佛理,许身佛门的人所谓的慈悲心即众生平等,便是个大杀四方的恶魔,放下屠刀的那一刻也可以重新做人,所造杀孽一笔勾销。恕学生不敢苟同,那些死去之人何其无辜,国有国法,岂是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能过去的?”
温彧听出了我的话外之意,不发一语。
须臾,嵇文萱过来催了,道:“时辰也不早了,且去试试妆吧。”
我起身与秦珠玑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就在此处吗?”
嵇文萱道:“负责给你们变装的师傅已经做好面具了,你二人随我来就是。”
后院偏房的门很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过了门,后面是个狭窄的巷子,需得侧身走路。我让秦珠玑在前,秦珠玑手里捏着一个小橘子,拿一块手帕子擦拭着。
“你的家乡不是盛产橘子吗?”我背着手对她道。
秦珠玑略略退开半步与我保持距离,低着头道:“家里是有,不过从水路运输至京城,价钱已然翻了十倍,入了宫,身份低微,家里不能供给,更吃不起了。”
我温声笑道:“在下有一位亲友也爱吃橘子,幸而他家里有钱,供得起。”
秦珠玑抬眸看了我一眼,似乎没之前那么紧张局促了,道:“是那位带发修行的居士吗?”
我道:“嗯,他想斩断尘缘出家,但是以他的家世,不被允许。”
秦珠玑默了默,转过脸去,撇嘴道:“那他一定过得很孤独寂寞吧。”
我道:“何出此言?”
秦珠玑道:“你自诩是他的亲友,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也不会知道他为何会想出家。”
我道:“那自然是对佛法感兴趣吧,我亲友本就是个心思纯善的人。”
秦珠玑道:“那总得有个想出家契机吧,人不可能一生下来就想做和尚。就像我,我也不是生下来就想入宫当秀女的。我十三岁时阿娘就去世了,阿爹不久又续娶了小娘,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离家出走,阿爹也没有阻止我。给了我路引和钱粮,叫人护送我去了北州,说那一带风景壮丽,很适合我走一遭散散心。于是我一路骑着马沿着山海关、雁门关、定边关、武威关游玩,一路走到玉门关,离家愈远,我愈明白我阿爹为何允许我出去走了。”
我道:“为何?”
秦珠玑淡淡一笑:“皇帝陛下三年孝期满,必选天下秀女入宫,我若不回去,以我对阿爹的了解,阿爹定会在家谱上给我编个早夭的记录。”
我叹道:“从山海关到玉门关,很远吧。”
秦珠玑红着眼眶凝望着我,骄傲地道:“是啊,我花了两年时间才走完,阿爹没有骗我,大漠的风景真的很美。可是,在我心里最美的是戍边的将军和战士们。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从极南到极北,遇到的人远没有边关的百姓和军士们古道热肠,他们所守护的每一寸土地都洒满了他们的血和泪,但他们从不抱怨也从不无悔。他们听说我是从靠近南越国的乌斯郡来的,还是个女孩,都很震惊,拿出了他们最好的食物招待我。担心我遭到野兽袭击,还教我武术绝招防身,一站又一站,只要没有军事要务的,都会不顾风雪无阻地护送我。”
从未去边关的我被她激昂的情绪深深地感染着,由衷地羡慕道:“后来,你为何又选择回来了呢?”
秦珠玑扬着眉毛,笑道:“沈公子听过先朝南郡秭归女子王嫱入塞的故事吗?”
我心头震颤,道:“你想效仿她?”
秦珠玑含笑点头,斩钉截铁地道:“对,我想青史留名。”
我道:“这恐怕……很难。凌河之水尚未疏通解决,蒙帝新君亦未入朝提亲。两国之间局势瞬息万变,谁知日后会不会兵戈相向呢。”
秦珠玑泰然自若地抛着手中的小橘子,道:“不管难与不难,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和亲公主非我莫属。”
我被她的自信心吸引了,打趣她道:“北蒙地势高峻,干旱少雨,习俗落后,可不会有橘子给你吃。”
秦珠玑兴冲冲地道:“若我真去了北蒙,两国交好,我爹绝不会饿着我的,不管多远都会给我送橘子吃的。至于那里的习俗,明王殿下和温丞相、兵部居尚书、曹侍郎、司礼大监、司服大监……他们已经跟我说过了。”
好家伙,合着就太后、皇帝、右相林晚枫和我四个人不知道是吧。
这秦珠玑不简单呐,可为何方才初见到我的时候很紧张呢,难道是因为我的样子看起来很凶?
嵇文萱在前头走了许久,直走到巷子尽头,往右一拐,推开一扇小门,叫我二人自行进去。
里面摆设很简单,仅有一桌两席三个木盆子,后面摆了一张纸糊的屏风,屏风上是一幅泼墨山水画。画中有一泊湖水,湖面荡着一叶扁舟,舟侧有个人头戴斗笠,打着赤脚在钓鱼,颇为逍遥自在。
桌上整整齐齐的满是面具和化妆用具,席子上有三个蒲团,木盆里盛着清水。
我走近其中一个木盆,把脸探过去看了一眼,天,我的胡茬已经冒出来了,早起戴着官帽没觉察,摘了帽子换完便衣就上了嵇文萱的官车,适才光顾着撕面皮,头发也没梳理,活脱脱就是个不修边幅的懒汉。
难怪秦珠玑见了我紧张,哦不,应该是害怕。
怪了,皇帝也见到了我这副模样,为何没有提醒我呢,以往我衣冠若有不整他定会责令我重新穿戴,为何这次没有……
“老夫先给秦姑娘变装,沈公子脱了骨相再过来吧。”一直以高价为我做面具的面具师杵着拐杖拖着一条瘸腿进来了,披散着一头白发,顶着他那张丑陋的面孔瞅了瞅我,又瞅了瞅秦珠玑,扯着那副破嗓子坐上蒲团。
秦珠玑乖乖地挨过去盘腿坐在蒲团上,晃着脑袋很是兴奋的样子,我蹙眉,眼前黑了一黑,这个动作……
秦珠玑似乎觉察到了我的视线,撩起衣袖遮住了膝盖和小腿,盯了我一眼。
我心怀惴惴地走到了屏风后面。
是我多虑了吧,这个时辰皇帝应是在聚贤院听房事课,习学育子良方,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先时乔装小宫女与我一道出宫,被我丢在大街上,他又不是傻子,怎会在大白天再次假扮女子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