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帝鬓发散乱,抖着肩惊恐地抬起头看着我。
四目相对,在他身侧,梁兴国仰面四仰八叉赤条条地躺着,面目狰狞地瞪着皇帝,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似的一动不动,肚子上竖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我有些迟疑地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梁兴国的鼻子,还有微弱的呼吸。
“我……没想……是他,他……”皇帝闭了闭眼缓过一口气低语,转动着通红的仿佛充了血水似的眼睛痛苦地看着我,用力地解释着,如履薄冰一般,每说一个字都在喘息。
他不觉得是那人先犯的错,而是……
我沉默了,定了定神说:“别担心,他没死。”
他不信,目光如雨,淋漓欲坠,抖着手去触碰那人的鼻息,确认那人还活着时,他露出了复杂且痛苦的表情。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不好受……目光里却隐隐透着身为一国之君合该赦免罪民的胸襟。
“……”我心里紧绷着的那根线一点点断开了,四分五裂。
我以极快的速度拔出了那把匕首,一举划破了那人的喉咙,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刀柄陷入皮肉之间,没有丝毫空隙。鲜红的血喷溅在我的脸上,我愈发冷静地道:“是我杀了他,不是你。”
“梁大哥……”隔壁的学子捂着眼睛僵尸一般拖着腿一跳一跳地跑过来,甫一看到席上的尸体,战战兢兢摔在地上,惊叫着爬起来就想跑。
我一不做二不休,窜起身扑过去,拔出他眼中的匕首,一刀子尽根没入,捅进了他的心口。
那学子惨叫着,直挺挺靠在我肩头,倒了下去。
“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敞开的禅房外,一群学子失声喊叫着。
我闭了闭眼,血腥味在鼻端蔓延,胸中燃气一阵无名的怒火。
杀人的时候我最烦有人在旁边叫喊,那只会让我愈发愤怒。
我杀心大起,拔出那把沾满血浆的匕首,推开挡在身前的尸体,冲了出去。
学子们四散逃跑,我手里的匕首停不下来,追着他们跑,直至一人不怕死从身侧冲过来,一掌劈在我手腕上,擒住我的手,与我缠斗在一起。
“沈三白,沈三白!”那人叫魂一般喊着,喊了不知多久,见我毫无反应,竟伸手来抓我的脸,揪着我的鼻子嗤啦一声扯下了我脸上粘得死死的人/皮/面具,我眼前一黑,身体前倾,他趁机解下头上的发带缚住我的手腕,夺走我的匕首。
我发疯般抵抗着,张牙舞爪奋力挣脱开来,拳脚交加摁着那人在地上往死里揍。
“沈三白咳咳咳……本官咳咳,温,吏部尚书温彧咳咳咳……”
温热的血渍流进我的嘴里,我魂魄归位,喘息着停下手来,手背上的疼痛感慢慢缓了回来了。痛,手好痛,我浑身疲软地垂下眼,低头看着趴在身下叫饶的刑部尚书温彧,头一仰,歪身躺了下去。
温彧抬袖擦脸上的血迹,偏头看着我的腰侧,问:“你受伤了?”
我小腹一紧,冷哼了一声翻过身去:“没有。”
温彧道:“没有?没有你为何挥刀杀人?”
我抹了抹溅在脸上开始凝结以致发痒的血渍,低声冲他吼道:“自卫,秦姑娘出去打水,他二人趁机欺辱学生,学生一怒之下杀了他二人,可以结案了。”
温彧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还想说什么,皇帝披着一件淡紫色大氅走过来了,用的他本来的面目,后面还跟着嵇文萱、嵇公衡父子——嵇公衡手里挽着一篮子橘子。
温彧错愕地扔下手里的匕首,拂衣跪拜,口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瞅了我一眼,拉着我下跪,道,“陛下,沈三白一介书生,受微臣与嵇大人所托,乔装办案,不期被他二人污辱,失魂戮之,属正当防卫,不负刑责。”
皇帝微微颔首,明知故问:“秦氏呢?”
我低着头道:“回官家,草民不知。”秦氏就是他乔装的,我得虚掩过去。
嵇文萱费解道:“有两把匕首,沈公子解释一下?”
我咧着嘴笑,拾起地上的匕首紧紧握住,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残酷事实:“草民幼年卖过身,多次被人亵入股掌,看见男人当面解衣,目露凶相,草民害怕。”
皇帝默然地转过了身。
嵇文萱叹气:“还好温尚书阻止了你,否则以你的功夫,这满院子学生都难逃一死,你说你,不是脱了骨相么,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力气,连尚书大人也敢揍,走火入魔了吧。”
我嗤笑,紧接着仰头哈哈大笑。
嵇文萱知道我之前是假托体弱骗取了他的关心,不欲和我说话。寺里的方丈领着几个僧人急匆匆走来向皇帝施礼。
皇帝自言微服出访,不宜声张,令方丈打扫出一间禅房稍事休息。
方丈依言行事,与寺僧一起送皇帝去歇息。嵇文萱则带着一群官兵查验梁兴国二人的尸体去了,临走叫他儿子嵇公衡照看我。
嵇公衡看我躺在地上摸着匕首,一脸怒容,嘀咕道:“沈公子,你方才中邪了吗,他欺辱你你出于自卫杀了他就罢了,还追杀其他学生,你太吓人了。”
我提着匕首指着嵇公衡,歪着脖子极暴躁吼了一个字:“滚!”
嵇公衡猛地把竹篮掷在地上,跑了。橘子咕噜噜在满是泥土的地上,黄澄澄的,像一盏盏橘红色的小灯笼。
我揉了揉眼睛,搓着满手稠糊的血渍,弯下腰去捡橘子,捡着捡着眼睛湿了,模糊不清,顺势歪头躺在地上想死不想动。
温彧屈膝端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绑头发,就着寺僧送来的水盆和帕子给自己洗脸止血。弄完了又弯下腰帮我擦脸,我脸上的血渍已经凝固了,需要用水打湿了才能搓下来。
“沈公子,你的武功跟谁学的?”温彧拢着袖子问我。
我眯着眼盯着天空中流云,答:“回大人,学生跟着江湖朋友瞎学的。”
温彧扶着我坐起身,将我握在手里的匕首抠出来丢在地上,擦拭着我手指上的血,道:“你是哪里人,你的父母呢?”
我张口乱答:“淮阴郡人,自幼父母双亡。”
温彧同情地望着我,蔼声道:“如若住嵇大人府上不方便的话,可以同本官说,本官给你在京中另行安排下榻之地如何?”
我道:“不麻烦温大人了,学生穷,没钱交赁金。”
温彧闻言笑了一下,低头扶着我的肩膀,善意满满地道:“无妨,本官出钱,等你科考高中了,领了俸禄再还不迟。”
我瞬间泪如泉涌,蒙着头抱着膝盖大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