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个只比我大十岁的人安慰,还是以往对我颇有成见的温尚书温彧,此生头一次。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俩罪有应得,这事已经过去了……”温彧抚着我因哭泣而抽动的背,微笑着道,“像个小孩子似的,我孙子都没你会哭。”
我头一仰,哭得更悲痛了。
他的孙子,也就是即将成为皇后的温丑君的儿子们,年后将成为皇帝的养子,无需科举也可成为皇亲国戚,嫡长子甚至可以享受封官袭爵的待遇。
要不是我已经清醒了,我好想摁着他继续打,打死皇帝的老丈人温彧,让他的儿子孙子全哭着给他送葬。
温彧却只当我是心里有阴影有委屈有气,所以哭得歇斯底里,坐在旁边不停地抚慰我。
等我哭乏了,寺监引着尚书府的家婢簇拥着身着华服的尚书夫人来了。
温尚书的夫人曹氏是续弦,也即温彧前妻的同胞妹妹,前年年初过门的。
温彧之父温武举,也即左相温逸尘和温太后的生父,本朝的开国功臣,是个极迂腐的人,教子严苛,他活着的时候,儿孙只要出生顺利长到十二三岁,婚事便全由他指定促成。
温武举认为温彧作为家中长男,迷信佛教,总往寺庙里捐赠善款,迟早要把家产败光,使温氏一族走向末路,于是前年重病快死了,还用普天之下的父母都会用的“孝”字示威,强迫其续娶曹氏,命家臣摁着他的头在病床前拜堂……
温彧受父亲压迫的时间最长,性情却与温相、温太后完全两样,做过最荒唐的事也只有一件——此前因温氏庄园里有个庄客对伽仁法师不敬,骗伽仁法师破戒吃肉,失手将其打死了。后来,听说庄子上有人蓄意纵火,伽仁法师就是在那场大火中毁了容……
闲言少叙,却道传闻中的曹氏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眼见为实,脸上却不见半分朝气,倒像个年近古稀的妇人一般,阴郁着脸睨了我一眼,向温彧道:“温大人,妾身上完香了,下山去了。”
语毕也不管作何反应,扶着家中婢女的手,趾高气扬地走了。
唉,曹氏也真是倒霉,嫁给一个一心向佛的男人,这人还是自己的姊夫,对家中琐事不管不问,全由她一力操持,也是相当累了,大年下更是连轴转,能给温彧好脸色就怪了。
“大人为甚不和离?”我问温彧,他又不是皇帝,老爹也已经入土了,现下接替了温氏宗主之位,离婚应当很容易吧。
温彧笑着不说话,这时,又一拨寺僧们来了,手里托着干净的僧服,为首的是满脸坑洼俱是伤伤的伽仁法师,他示意僧徒们将鼻青脸肿的温彧和我从地上搀起来,望着我别在腰间的匕首念了句“阿弥陀佛”。
温彧约摸是没想到伽仁法师会过来,眼睛亮了亮,道:“法师明知他二人品行不端,仍收留入寺,致两名秀女受其蛊惑溺水而死,而今,沈氏郎君也险些……法师还是坚持认为,恶人值得搭救吗?”
伽仁法师垂眸,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道:“若贫僧不收留他二人,施主又怎会来找他二人,他二人又怎会殒命,以死偿还上一世欠下的孽债呢?”
温彧上前一步,沉声道:“法师这是在诡辩!”
伽仁法师握着佛珠双手合十,道:“温施主执着于分辨善恶,犹如晴日担伞,徒增负累而已,何日才能成正果呢。”语毕将托盘递给我道,“施主暂且换僧服穿吧,陛下要在法堂召见你呢。”
我闻言一喜,昏头昏脑抱着托盘就要去法堂。
伽仁法师叫住我道:“陛下现于宝殿拜佛呢,法堂那边尚未设御座。”顿了顿又道,“沈施主知道法堂所在吗?”
我答“不知道”,说完便心虚起来,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异常引人怀疑。
伽仁法师盯着我的眼睛,微微一笑,道:“与你同行的那位女施主秦氏,贫僧带人找遍了整座寺院也没有见到她的踪影,沈施主就一点也不担心?”
我仰着脸道:“兴许她实在是太害怕了,退缩了,逃走了。”
伽仁法师慢慢地捻着佛珠,叹道:“沈施主,万发缘生,皆系缘份!沈施主与那位女施主是前生百世种下的因,今生福至心灵,有举案齐眉的果,万望珍惜。”
我哂笑两声,心说和尚你就诳吧,他是皇帝,我是太监,举个屁的眉!
温彧双目炯炯,凑过脸去无比敬仰地望着伽仁法师,问道:“求法师帮弟子看看面相吧,看看弟子今生到底有没有得道的缘分?”
这个道,不知者定以为是指学佛得道的“道”。从伽仁法师回避的眼神中,我已然看破了温彧对佛学上心之“端倪”。
那场火……是他故意放的吧,他已尽力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了。但,那人似乎已经魔怔了,与我“义父”白先生当属一丘之貉。
我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我没上他的当。这温氏一族的人,果然都不是善茬。一个有妇之夫,年近半百,子孙满堂的温家宗主,当朝刑部尚书,纠缠一个剃发出家的和尚,真是厚颜无耻。
“温施主今生尘缘未了,不能避俗戒欲,来世再说吧。”伽仁法师垂目,朝我二人微一点头,“请二位施主随贫僧去浴堂沐浴更衣。”
我换了一身茶褐色的僧服,在伽仁法师的带领下,披着一头湿发靸了一双木屐子不是很体面地出现在皇帝面前,寺院里的僧人都是穿草鞋行苦修的,我穿不惯,找香积厨的管饭的饭头僧人要了木屐。
皇帝和方丈盘腿坐在炕上下棋呢,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继续下。两个人博弈到最后,方丈输了,起身下炕向皇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闭门。”皇帝裹紧身上的氅衣,偏过头去不看我。
我回过身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守在法堂外的武僧和一众大理寺左右巡使,轻轻合上了门。
屋里没有烛火,四角幽暗,利刃一样的光束从炕上的四四方方的窗格里射进来的,全扎在他身上,刺眼极了,他坐在那里,双手抱臂扭头看着别处,面色冷白,像是一个木雕人偶。
他本来就体格就小,在宫外又不喜戴发冠,只将部分头发挽成一左一右两个丸子固定在耳侧,余下的头发用发带绑着垂在胸前,上面缀了几朵淡紫色的花儿。忽视掉他穿的衣服和声音,极容易会把他错认成谁家的小公子或者小姑娘……
我那一刀,当着他的面,够快、够狠、够决绝,斩杀的不仅仅是梁兴国,更是斩杀了他对我的所有好的印象。
如此轻易结果了两条人命,却装作无事发生那般神情自若地出现在他面前,这样的恶魔,他一定畏惧了吧。
我低着头,自觉地面朝他跪下去,低头认罪:“奴——”
“我替你拜过佛了。我告诉佛祖,请求他,你为我犯下的杀孽,报应在我一人身上就好。”他没有顾忌我的手段之残忍,也没有责备我。
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击穿了我的心,我慢慢抬首凝视着他:“陛下……”
他阴沉着脸转过头来,用一只手托着小半张脸,眯着眼睛在笑——他的手很纤细,脸也比常人小一圈,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状似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在听人讲故事。
又来了吗?对所有不愿见的人,他惯会用这副面具一样的笑脸掩饰自己。
在我的记忆当中,他一直如此,无论发生多少令人胆寒的事,他总能最先调整好状态应对。
……当时,若我没有离开那间禅房就好了。
……可是,他既不愿见我,又为何要叫我过来呢?
“我有点累,小憩一会儿。”他侧着屈膝,枕着两只手臂面朝下趴在席上闭上眼睛,“半个时辰后,叫醒我。”
我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守在炕沿边上。
他才去宝殿上过香,不知跪了多久,熏了满身的檀香,离得近了,沉重的心情为之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