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轮食物的轮回,又要开始了。而这座肉山,还会继续吃,直到再次昏睡过去。日复一日。
近亲联姻赐予他世袭的爵位与城堡,也赐予他孩童的智识和饕餮的胃口。
对于他来说世界的中心就是他的餐桌。这是一张巨大的、永远铺着沾满污渍锦缎的长桌。上面堆满了各种食物:烤得焦黄的整只乳猪、淋着浓稠酱汁的肉派、堆积如山的甜腻糕点、各种从帝国运来的蜜饯和糖浆。这是他唯一愿意投入全部精力去“探索”和“治理”的领域。
这张椅子是他的王座。他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深陷其中,咀嚼、吞咽、打盹,周而复始。椅子扶手上被磨得油光发亮,留下了他手部的形状和食物的残渣。
当他吃得再也无法动弹时,会由几个强壮的仆人将他像搬运一件贵重家具一样,抬到几步之外的卧榻上。在那里,他会在食物带来的昏沉中睡去,直到下一次饥饿将他唤醒。
城堡那厚实的石窗无法向他传递外界的信息,真正的“窗户”是税官肯特。肯特带来的新奇食物(帝国的小玩意、艾尔西诺的甜酒)是他认知世界的唯一途径。肯特的话语,对他而言不是汇报,而是“菜单”和“玩具清单”。
税官肯特是他唯一信任和依赖的人。因为肯特能带来快乐(食物)。当肯特拿着需要盖章的公文(可能是加税令、地契转让状、判决书)和一块新式奶油蛋糕一起来到他面前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先抓过蛋糕,然后在肯特手指的地方按下他的印章戒指,整个过程甚至不会看一眼文件的内容。
他的“御前会议”就是肯特与他共进的每一餐。会议议题永远是:“大人,这是南方来的新厨子做的蜂蜜火腿,您觉得味道如何?如果我们增加‘厨房特别税’,就能天天吃到了。”男爵的回应永远是满嘴油光的赞同:“好!好!肯特,你真好!”
他或许模糊地知道城堡外有“很多人”,但他对“很多人”的概念等同于“很多会生产食物和糖的蚂蚁”。他们的哭声、马蹄声、算盘声,于他而言,就像远处的风声一样,是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根本无法穿透他被脂肪和贪欲堵塞的感官。
在某些极其重要的节日(比如帝国皇帝诞辰),他可能会被仆人们强行清洗打扮,用一辆特制的板车拉到城堡阳台上,向下面的人群挥一挥手。民众看到的只是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表情的肉团。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斑驳地洒在长桌上。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餐点:烤得滋滋冒油的香肠、堆成小山的软糯面包、蜂蜜淋浆的糕饼、一大壶冒着热气的浓稠肉汤。
但里德菲尔男爵,却对这些往日能让他欣喜若狂的食物视而不见。他深陷在那张特制的巨大座椅里,肥胖的手指焦躁地敲打着铺着天鹅绒的扶手。他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餐厅那扇沉重的大门,里面闪烁着一种罕见而危险的情绪——不耐烦的愤怒。
“肯特呢?”他的声音因为饥饿和不满而显得格外沉闷嘶哑,像一头被抢走了食盆的熊,“他为什么还没来?”
侍立一旁的仆人们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说话。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一种令人不安的紧张感。
“他答应了!”男爵提高了音量,肥肉堆积的脸上泛起红晕,“他昨天亲口说的!今天会带来一种新酒!来自……来自一个叫香槟的地方!他说它像液态的黄金!像蜂蜜一样甜,却有气泡在嘴里跳舞!”
他越说越激动,唾液星子喷在面前的餐盘上。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瓶酒,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全新愉悦体验的保证,是他单调饕餮世界里的一件大事。肯特的缺席,是对这个承诺的背叛,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更是对他感官享受的严重延误!
“我的酒!”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作响,“我要我的酒!现在!立刻!去把肯特找来!让他带着我的酒滚过来!”
他的怒吼在餐厅里回荡。仆人们吓得瑟瑟发抖,终于,管家硬着头皮,对旁边一个腿脚利索的小侍从使了个眼色。那小侍从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出餐厅,前去执行这荒谬却又无比严肃的命令——寻找税官,索要男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