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毅攻占城堡、肃清抵抗、公开审判的这一系列疾风骤雨的行动中,教堂的大门始终紧闭着。
那是一座小小的、用本地粗糙石材垒砌的教堂,就坐落在城镇广场相对偏僻的一角。除过教堂门口有一个褪色的圣徽表明了身份外,毫不起眼。
常年只有一位老神父驻守。
广场上的欢呼与审判的声浪透过彩玻璃,模糊地传入寂静的教堂时,老神父埃默里克正跪在粗糙的石砌圣像前。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简易圣徽,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浑浊的双眼紧闭着,试图将外界那暴烈的声音隔绝在外,专注于祈祷,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每一次广场上传来的集体怒吼或最终的欢呼,都让他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
老埃默里克神父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窗外广场审判的声浪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冲击着他试图保持宁静的心绪。他已经七十岁了,岁月和长期的压抑早已磨平了他大部分的棱角,但此刻,那喧嚣的声音却让他难以抑制地分神,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绞死他!”
那些饱受剥削和欺凌的镇民呼喊着发泄。
…老男爵狂躁的咆哮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酒瓶砸碎的声音和男爵夫人低低的啜泣。那时的里德菲尔才十岁,就已经腆着胖肚子,躲在廊柱后面,用一双懵懂又恐惧的小眼睛偷看。那位性格懦弱却一身有好厨艺的男爵夫人,对独子无限溺爱,试图用无尽的美食和纵容来弥补丈夫的暴戾带来的恐惧。她或许没想到,这正是在将孩子推向另一个深渊。
......
“他为肯特做事,逼死了我的丈夫!”
.....
…小男爵十四岁那年,老男爵在一次宴会后,酗酒过度,失控的暴力意外地带走了男爵夫人和他自己的性命。城堡一夜之间易主。
老神父的祈祷词卡在喉咙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年仅十四岁、体重却已超过两百磅的新男爵,穿着极不合身的礼服,胖得几乎无法呼吸,更别提完成复杂的继承仪式。那场在教堂举行的仪式尴尬而仓促,他甚至需要两个侍从搀扶才能勉强站稳。男孩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和对接下来仪式的厌烦。
……那是男爵独自统治的头三年,混乱而无序,城堡和领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然后,肯特就来了。那个从首都来的、眼神冰冷、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讥讽的男人。
肯特很快就用“效率”和“贡品”取得了男爵的绝对信任。从此,双峰堡进入了真正的黑暗十年。肯特的阴影笼罩了一切,包括这座教堂。老神父还记得肯特第一次“拜访”教堂时那看似礼貌实则威胁的话语:“神父,安心祈祷就好。外面的‘闲事’,…知道多了,对您和这座漂亮的教堂都没好处,您说呢?”
广场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老神父埃默里克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圣徽。
他知道自己怯懦,他知道自己选择了沉默,他知道自己所能做的仅仅是在这教堂内提供几句无力的祈祷,偶尔偷偷从菜园里拿些芜菁给快要饿死的妇人。他无力对抗男爵的漠视,更无力对抗肯特的淫威。他的信仰,在长达十年的高压下,几乎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形式化的维持。
与他不同的是,那个被他收留的、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辅祭,正偷偷扒在门缝边,一只眼睛努力向外窥探。少年的脸上交织着恐惧、兴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看到恶棍被拖下台,看到民众的狂喜,看到新领主那冷峻却似乎蕴含着力量的侧影。少年的心气还未被完全磨灭,潜意识里渴望着看到正义得以伸张,哪怕这正义的形式如此酷烈。
当最后一声欢呼“陆毅领主万岁”如同海啸般席卷而过,渐渐平息时,少年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做错了事一样,赶紧跑回神父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跪好,但眼神还闪烁着刚才看到的景象。
老埃默里克神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深深地、疲惫地吁了一口气。他松开圣徽,颤抖着抬起双手,在胸前郑重地交叉双臂,用两根食指相对,做出那代表光明四射、神圣指引的古老象征手势。
他面向圣像,声音沙哑而低沉,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愿光明指引所有迷途的灵魂,无论贵贱…”
“愿宽恕…降临于所有忏悔之心…”
“愿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终获真正的安宁。”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加上一句,这声祝福既是为了民众,也是为了那个陌生的新领主,或许,也是为了赎还自己过去数十年的沉默与无力:
“愿光明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