祷告结束了。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被外界狂潮所激起的、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仔细审视的期望。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少年辅祭提着一个旧篮子,小心翼翼地走出教堂大门。老神父埃默里克给了他几个可怜的铜子,让他去市场看看能不能买些最便宜的黑面包和干豆子回来。教堂的储藏室几乎空了,肯特时代的盘剥和男爵的漠视让他们始终在饥饿线上挣扎。
少年心里有些打鼓,虽然公审大会大快人心,但谁知道新领主统治下的市场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新的税吏?士兵还会不会抢东西?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尽量不引起注意。然而,一路上的景象却让他渐渐放慢了脚步,眼睛越睁越大。
士兵不一样了。他看到了巡逻队,还是那些面孔有些熟悉的原侍卫,但他们的姿态完全不同了!他们不再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武器、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街巷,而是排着还算整齐的队伍,由一个异常高大、面无表情的野蛮人战士带领着。他们目不斜视,对路边的摊贩似乎毫无兴趣。少年甚至看到一个小女孩的果子滚到队伍前面,那个带队的野蛮人战士停顿了一下,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了追过来的小女孩,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巡逻。小女孩的母亲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谢,而战士只是点了点头。
市场不一样了。他到达镇中心的小广场,这里比往常似乎……更有活力一些?虽然人们依旧衣着破旧,面有菜色,但那种笼罩在头上的、无形的恐惧似乎淡了不少。摊贩们虽然依旧小心,却敢稍微大声一点叫卖了。最关键的是——没有看到税吏的身影!以往肯特的手下总会像秃鹫一样在市场里逡巡,寻找任何可以勒索的机会。
他走到常去买面包的摊子前,摊主是个愁眉苦脸的老头。少年小声问着黑面包的价格,心里已经做好了对方哭穷涨价的准备。
然而摊主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还是老价钱……小子,新来的领主大人下了命令,市场交易税……免了!至少这个月免了!说是让大家缓缓劲。”
少年惊呆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免稅?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接着,他又听到旁边卖陶器的妇人在和熟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领主大人派人去修公共水井了!还换了新绳子和新桶!”
“是啊,我家男人昨天还被叫去帮忙搬石头,居然……居然管了一顿饭!虽然只是豆糊,但是管饱!”
“巡逻队也不抢东西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嘘……小点声,谁知道能持续多久……”
少年恍惚地买好了面包和豆子,篮子里东西不多,但他的心情却前所未有地沉重又……轻盈?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
他快步跑回教堂,几乎是冲了进去,气喘吁吁地。
老神父埃默里克正跪着擦拭圣像前的烛台,被他的动静惊动,回过头,脸上带着惯有的忧虑:“怎么了,孩子?发生什么事了?是士兵又……”
“不!不是!神父!”少年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跑得太急而脸颊通红,“外面……外面不一样了!”
他放下篮子,激动地、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刚才的见闻:规矩的士兵、免税的市场、维修的水井、管饭的短工……他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急切地倒了出来。
老埃默里克神父听着听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仿佛想亲自验证少年的话。
街道上传来的声音似乎确实少了些往日的死寂,多了一丝……生机?
他回过头,看着激动不已的少年,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再次走到圣像前,这一次,他没有跪下,只是静静地站立着,目光复杂地望着那象征光明的圣像。
他依旧担忧,依旧怀疑这变革能持续多久,依旧对那位新领主充满不确定。
但这一次,他划下光明符号时,手指似乎不再那么颤抖。
“愿光明……真的能与他同在吧。”他极轻地呢喃道,这一次,话语里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而少年则用力地点着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明天外面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