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晔清眯着眼审视它半晌,倏地用力把手松了。丹顶鹤被向后的推力冲了个踉跄,堪堪站稳,眼神惊惧地看着这位来者不善的客人。
不会闹事吧?要不要偷摸把老板叫来?这位客人身量这么高,脾气这么差,该不会做什么疯事吧?要是他犯起浑来,十个自己都不一定拉得住啊……叫,得叫,还是要让老板来镇场子。
它鬼鬼祟祟地瞥了眼江晔清,确认对方视线不在自己身上后,放轻脚步向后磨蹭到一支蜡烛旁停下。
这支蜡烛比其它的微亮一些,不细看察觉不出任何端倪,但熟悉此地的人,很轻易便能分辨出它的特别之处。
斑驳绿影中,细长的左腿悄然缠上右腿,丹顶鹤用力把紧贴的膝弯向前猛地一推,接着身子一斜,把全身的重量都倾往那支蜡烛。
砰!
“哎哟!”
靠近片场的三排蜡烛迎风齐舞,飘摇片刻便歇下了,只有那曾亮得最热烈的一支,最终抵不过命运捉弄,默默身殒。
演员丹顶鹤这出戏作过了头,动静太大,惊得江晔清心绪不稳,他探向鳄鱼面具的引魂绫倏地身子软塌,哗啦坠地。
事情进行到关键处被干扰,江晔清心里滋滋冒火,他忍下想用引魂绫甩鸟的冲动,最终朝趴在地上的丹顶鹤送去一记眼刀。
虽是无形刀,但依旧杀伤力极强,丹顶鹤不受控制地抖了下身子,动作艰难地站起,装傻充愣道:“没、没站稳。”
阎王爷保佑,这位祖宗可千万别在老板来之前惹事啊……它觉得自己今天跟人换班真是个坏主意,平常店里生意冷清,根本见不到几个鬼影,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结果还是个厉鬼!
它有些好奇,这人究竟是怎么死到地府来的?身上戾气怎么会重成这样??
丹顶鹤垂着眼眸四下扫动、神色凝重紧张的模样,被江晔清尽收眼底。
蠢。
他对这只鸟只有这一个印象。
江晔清明知丹顶鹤自导自演,却没时间把心思投入它身上,立刻移回视线,再次用引魂绫探向那副鳄鱼面具。
引魂绫如巨蟒觅食,支棱起脖颈附上沈时渊下颌,它尾端朝内回扣,勾紧鳄鱼头咬肌边沿狠狠咬住,白色巨蟒捕食成功,迫不及待地拉猎物回穴,却败在了起点。
引魂绫尝试拖拽无数次,始终无法将那副鳄鱼面具与沈时渊的脸拉开分毫。
江晔清拧着眉头收回白绫,内心挣扎——要不尝试其它法子?
由体内迸发的内力,无需经过载体传递,力道有时会比引魂绫大上数倍,是成功摘下面具机率更高的方法。
要……用手吗?
他垂眸看了下自己的掌心,又看向暗绿色的鳄鱼首……那颗脑袋皮肤粗糙干枯,块状肌理清晰分明,如深壑纵横,窄长的嘴嵌着油黄尖牙,还有双浅绿色瞳孔细长的眼睛……真是怎么看都恶心。
可是,被兽首覆面的沈时渊难道就不觉得恶心吗?
说不定,面具后的沈时渊,早已经满腹恐慌……
思及此,江晔清再不惧什么污秽脏渍了,抬手触向鳄鱼首。
“慢着!”
丹顶鹤眼里登时星光闪烁,恍若看见救命恩人:“老、老板!”
少年白发干净利落地高高束起,他肩着白羽披风,抬脚进店的同时对丹顶鹤点了下头示意。
在他踏进诡面的那刻,万千绿烛倏地发力,燃烧得更热烈明亮,楼上珠帘碰撞着掀开,十来只品种各异的鸟探出脑袋,叽叽喳喳地喊起“老板”。
少年边走边抬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整间铺子瞬间归于寂静。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听到了,都去干活。”
脚步声靠近背后,江晔清分过半边侧脸,斜睨着来者。
“怎么是你?”他们二人异口同声道,均是一怔。
旁侧的丹顶鹤也怔住了,它本想开口为自己叫冤,却被二人一同道出的这句话噎了回去。
江晔清蹙眉看着来者,疑道:“你缘何在此?”
“我是这儿的老板,理应在此。”薛留柳挑了下眉,“倒是你,怎么也死了?”
江晔清听出他避重就轻不谈死因,换位思考到自己对谈论这一话题同样的抗拒心理,搪塞道:“与你无关。”
他口中云淡风轻地应答,实则心里疑惑横生,这人为什么突然成了这儿的老板?口中的话又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这小屁孩儿给他的熟悉感,不仅源于二人曾经在街巷生出的芥蒂,还有其它地方,但究竟是何处……
他正暗自思忖着,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
江晔清有些烦躁地看向罪魁祸首,接着心里一惊。
那背影与遥远的回忆重叠,他想起来了!上回来地府过鬼门关前,那个冒冒失失撞到他的少年,原来是薛留柳……从那个时候便已离世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