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的，江晔清心里泛起酸涩，他想起了云都的某条街巷，小男孩的蹴鞠不小心踢到自己身上，哭声比燃在心里的怒火烤炙声更先响起，紧接着，少年闯入画面……

此时的薛留柳已经撞人得逞，心中为自己扳回一成的果实而欣喜，他嘴角带着笑意，站在鳄鱼脑袋旁边很无所谓地扫了一眼，视线随后落到丹顶鹤身上：“怎么着？发生了什么事儿？”

丹顶鹤闻言浑身一颤，老板这么一说，无异于把搬救兵的事放到台面上来，那它方才做戏不就白费了吗？这不等于是把它推上断头台么？

它沉着眼眸谁也不敢看，挥了下翅膀指向沈时渊，哆哆嗦嗦地道：“老板，客人……想把诡面取下来……”

“哦？”薛留柳偏过脸瞥了下江晔清，接着看向沈时渊，“这不挺合适的？我怎么觉得他挺沉浸挺享受的呢？完全看不出来想取啊。”

丹顶鹤连连摇起脑袋，又指了下江晔清：“是这位客人想取。”

薛留柳缓缓转过身，踏着慢悠悠的步子停在江晔清面前：“哦——原来是你想取面具啊？”

江晔清挑起一边眉毛，沉默着回视他。

薛留柳学着他挑眉，随即朝他伸出一个手掌：“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呵，还是个财迷。江晔清哼笑一声，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放到他手心。

薛留柳眼里登时放出精光，银子被他置于两指间，凑近眼端详片刻后，他乐道：“得嘞——银子跟前无旧账，咱们走！”

薛留柳把另一只手举到江晔清面前，打了个声音清脆的响指。

整间诡面倏地破开炸裂，黑绿交错的光影分崩离析，瓦解成无数碎片，又在突然增大的两指摩擦巨响中聚合，拼凑成无边无际的苍白。

江晔清在刺目的白光中挣扎眼帘，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江晔清？江晔清？！”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他急切地想恢复视觉，拼命眨眼适应半天，总算是看清了眼前的画面——天际低矮，像坍塌的巨石压下，半空翻涌着数不清的团状黑雾，白森森的骨头沿堆放在地上，积成一摞摞小山丘。

碎片般的画面在他脑海汇成深渊，他对这个地方实在太熟悉，这是他人生滑铁卢的伊始，是在无数黑夜侵袭迫害他的噩梦，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是——万鬼窟。

可是，他方才不是在诡面吗？怎么会突然到了万鬼窟？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挺身弹坐起来，警觉地四下环视一周，借着远处洒进来的微弱光亮，端详着这个制造梦魇的摇篮。

垂眸，他看那碎石杂糅着断骨，铺就成偌大的洞底，无限延展到万米之外。

抬首，洞顶破开的不规则缺口爬满草叶，它把这方天地之外的明亮施舍进来，借一丝善意，想为尸骨残骸裹上些温暖。

江晔清鲜少有害怕慌张的时刻，大多数时候的他，都是冷静淡然、随遇而安的。可当下，在面对他内心最庞大可怖的阴影时，恐惧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攀升。

他正强行平定自我之际，远处倏地冒起火光！接着，火焰滋滋燃烧声在空旷的洞窟回荡起来。

朦胧晦暗的环境被渐渐点亮，火光离江晔清愈来愈近，他逐渐看清了一个身影，那举着火把的人连带着面上的笑容，一齐扑进他眼睛里。

那么阳光明媚的笑容，他在脑海里描摹过不知道多少次，频繁到早已刻进内心深处。

“我刚才还跟他说呢，感觉你应该要醒了，没想到猜得这么准！”沈时渊手里举着火把，橙红色的火光映在眼里，星海闪烁。

江晔清看着他红润的唇不断张合，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细细密密地吻过，他觉得心脏有点儿痒，就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

沈时渊就这么奔向他、停在他面前，站在他最不愿面对的万鬼窟里。

这是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可沈时渊闯进来了，带着黑暗里的曙光，奔进他撕裂的伤口中。

江晔清感觉自己那片伤口渐进愈合，跟着混在滔天大浪里的惧意扑进海底。

他仿佛有了更多的勇气，去面对这片藏匿许久的阴影。

沈时渊总能给他安定的能量，所以每当他回到避风港湾，就想留存更久，一如当下对那张笑脸的迷恋。

江晔清想把很久没捕捉到的笑容收进眼底，珍藏起来，因而注视沈时渊的时间有些长。

他眼神毫不遮掩，直勾勾的，看得沈时渊心里发怵，薛留柳心里发毛……

“咳咳！”一旁的薛留柳于沉默中站了许久，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嗓子不舒服吗？”沈时渊把火把举到他面前，关切地问道。

火把的光亮逐渐走远，江晔清整个人又陷入暗处，他抬眸瞪着薛留柳，语气很不满：“怎么来了这里？”他不想沈时渊关心这小屁孩儿，话题转得突兀又刻意。

薛留柳没察觉到不自然的地方，摊了摊手，无奈地道：“没办法，他跟那副鳄鱼面具有缘，那鳄鱼又跟这里有缘，我们便到这儿来了。”

咚！！

突然，洞顶缺口甩进一条粗长的锁链，它连向洞外，严肃沉重地立在石窟中心，迎接着将它送入此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