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道黑色身影顺着锁链下到洞底,他们走姿怪异,直奔江晔清三人而去。
黑影由远及近,众人这才看清,他们四肢被分布密集的黑鳞片覆盖,臀后坠着粗长的尾巴,俨然是一群人形未化彻底的鳄鱼。
这群鳄鱼精怪均是赤身裸体,紧实的肌肉毫不遮掩地暴露在外,和他们手中的三叉戟一样,极具力量感。
为首的那位身量最高、身材最健硕,他眉眼细长,眼尾上挑,绿色的瞳孔滴溜溜地转着,穿梭在三人间。最终,他把眼神落在江晔清脸上,神色严肃地开口道:“我族这么久以来的努力,终究不算白费了。”
他又把眼神移到薛留柳身上,目光里透出些感激:“若是没有你那家诡面,这条望不见头的路,我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那道目光最后轮到沈时渊:“抱歉,诡面只得在双方都有意愿的情况下,才能选择主体附上,我们的目标本来是他。”
他指了下江晔清,继续道:“但他反抗心理太强,便只好以你作为切入点了。不过不必担心,你们了却我们的心愿后,神魂便能离开诡面塑造的幻境了。”
他朝沈时渊深深鞠了一躬:“如有冒犯,实在抱歉。”
沈时渊立刻连连摆起手来:“啊,无妨无妨。”
江晔清却对那鳄鱼的话存疑,他压低声音,斜睨着薛留柳问道:“他所言属实?”
注意到身侧投来的目光,正神游天外发着呆的薛留柳思绪被拉回,他有些心虚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眼神清澈:“啊?什么实不实的?”
他声音不小,引来好几道绿色的目光,江晔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骂这小屁孩儿冒失,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老板的……他压着不爽沉声道:“面具只得双方同意才能附上?了却心愿才能离开?”
薛留柳从他故作低沉的嗓音里,意识到这对话的隐秘性,于是也放低了音量:“没错,这是真的。哦对了,这心愿相当于是一个终极任务,每张面具难易度都不同。唉,这鳄鱼面具是新品,我还没试用过呢,也不知道难不难……其实我也不想进来的,但没办法,拿人手短,我不能收了你银子不给你办事不是?哎你是不知道,我可是只白鸥啊!老怕鳄鱼了!你能不能看在……我冒着被吃的风险帮你救人的份上,再多给我点儿银子?”
这节骨眼上还满脑子金银财宝?
真是一个拼死捞金的话唠。。
江晔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没料到自己无意中打开了薛留柳的话匣子,当下听得不太有耐心。
不过,好在对方话里也有关键信息,得知鳄鱼首领没玩花样后,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把我们带出面具了。”江晔清回完薛留柳,把话头转向鳄鱼首领,“你说以我做目标,是为何意?”
鳄鱼首领道:“我想——你应当很想把你师父堕入地狱深渊,让他万劫不复吧?还有,你想不想知道,你师父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在那场毫无胜算的大战中,赢得轻而易举。”
他所言属实,五年前那场大战,疑点重重,江晔清这些年寻觅搜集过许多信息,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推翻贺羽。鳄鱼首领这番话,无疑字字戳江晔清的心,句句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可那场大战规模极大,意欲推翻贺羽的人应当不在少数,江晔清眯着眼看他:“为什么偏偏选我?”
鳄鱼首领道:“论功力,你是引魂师里最强的;论角色,你是贺羽最得意的弟子;论本心,你的意念最为坚定。”
江晔清眼眸沉了一下,他感觉有一根担子悄无声息地压到了自己肩上,其间承载着无数鲜血和生命,他想他会为了这些血肉挑牢这根担子,带着他们走向曙光。
可在奔至光明前,注定不会少走生满荆棘的曲径,他要先把不相干的人推离黑暗:“你说的我明白了。我会和你们协力共进,但我有我的原则。”
他看向沈时渊:“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鳄鱼首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是自然,我族行事,向来知晓分寸。不过啊,我还以为你应当是位断情绝爱的冷心肠,却没想到竟如此深情。尊夫人得这样一位郎君,真是好福气啊。”
沈时渊本来置身事外,当自己是个吃瓜群众,闲来无事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故事,全然不在意。却不料,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还被人误会了跟江晔清的关系,这下他再没心思听故事,纵然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不行了……
他急着为自己辩解:“哎!我不、他、我们不是……”他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跟词语组句似的往外蹦不连贯的话。
“不是什么?”江晔清看着他挑了下眉,“娘子……害羞了么?”
“才没有!”他反驳完才觉得不对,自己这不是上赶着往坑里跳吗?这样回答,无异于直接承认自己是江晔清老婆……哎呀不对不对,这都是些什么呀!
沈时渊满腹懊恼,登时被气得脸红。他皮肤白皙,绯红的朝霞映在面颊上显得格外夺目,鳄鱼首领打趣道:“都说小别胜新婚,没想到两者相叠更是欢喜!方才在诡面,听你们说,原本是要去置办新婚用物的。所幸面具内外耗时不一,不会耽误你们太久时间。”
都怪江晔清天天乱讲!沈时渊看着鳄鱼首领满脸的真挚,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好在大家内心都想着更重要的事,这个话题没被讨论很久,对话的内容便又回到了大战和鳄鱼族上。
江晔清眼睛在十余位鳄鱼精怪里走了一圈:“敢问,贺羽战胜,可是跟鳄鱼族有关?”
鳄鱼首领颔首:“没错,但那并非我族的本意,他战胜一事,并不在我们的计划内。贺羽确实在那场大战前找上了我们,让我们为他出一份力,但我们可以保证,鳄鱼族全族上下男女老少,从未真的想过做他的走狗。”
他戛然而止,江晔清被挑起一角的疑心仍在蓬勃,于是蹙眉道:“然后呢?”
“然后……”鳄鱼首领目光穿过众人,望向远处的拱形石洞,“大战之后,我族被冠以帮凶的骂名,遭世人唾弃、追踪猎杀、他族排挤,最终只得隐匿于世,在这深林里躲藏、过暗无天日的日子。为了后代子孙能平安无事,我们全族齐心协力,不顾人形退化,用修为还原了大战真相,想以此昭示我族的本心。可是,真相还原是还原了,却寻不到揭露的出口。还好老天爷有眼,借鳄首面具给了我族一个机会,于是我把真相灌注进面具,送进诡面,等一有缘人。”
他抬起下巴,指着拱形石洞:“一切的伊始,便源于其中。”
他眼神掠过江晔清蹙起的眉头,拼死一搏般重重闭了下眼,接着转身面向身后的族人,将三叉戟举过头顶,高亢洪亮的声音随后环绕在洞窟内:“这一天终于来临了!这场翻身仗我们一定要打赢!我带他们进去,大家一定要守好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