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高姐是那副模样了。

打死他。脑子里的声音重新响起，高婵的执念不断地重复再重复。

好。

白心背靠冰箱门，右手手腕转动，试图控制对方，然而下一秒她却突然往前扑去，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扑跪在了对面的人身前。

粗壮的双腿近在眼前，白心愣了一瞬，随即明白她被对方反拉过来了。她立刻双手抱住站着的人的右腿，用全身的力气将他向前扑倒，“咚——”地一声，影子倒地。

白心没有任何犹豫地爬了起来，用意念继续操纵勾魂锁把身下的人进行了一个五花大绑。然后一个跨坐坐在对方的腹部，犹如骑在机车上一样稳当——

她举起拳头，用力地挥了下去。

噗、噗……一下一下，稳准地轮流砸在对方的左脸和右脸上。白心咬着嘴唇，眼神丝毫不移地看着身下的模糊的人，用全身的力气殴打着。

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打死他。

周围还是那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白心就这么一拳又一拳地砸着，不知疲倦，也不知时间。每砸下一拳，心里就平静一分。

她贸然闯入了一个女孩的记忆深处，此时此刻却在替记忆的主人报仇。真是荒谬啊，白心砸着砸着，突然笑了。

心理学上有一种疗愈方法，说如果一个人在小时候饱受伤害，成年后形成了难以忍受的创伤，那么就可以在心理医生的指导下回到小时候，拯救自己。方法就是闭上眼睛，跟着医生的指引重返那个最让你受伤的瞬间，由成年的你拉着小时候自己的手并告诉她：没关系，你有我，你很安全。

这套狗屁理论还是她从邹家财嘴里知道的。当时她急着下班，完全没注意小胖子眼里忧郁的神情。后来想起来，才明白那是出于对她的人道关怀。

无父无母，又穷又普，毕业三年了还在做外包，在公司还不吃压力——她当然理解这样的善意。在邹家财和其他同事眼里，她的笑不是真正的快乐，只是她穿的保护色。

放你爸的屁。白心还在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又哭又笑，觉得这样砸下去竟然很爽。

打回去的感觉，竟然这么爽。

一拳接着一拳，很快她就力竭。从进入镜子到现在起码十个小时过去了，那种在幼儿园时候浑身无力的感觉又逐渐爬了上来。

白心彻底停了下来，她喘着气，看着身下一动不动的人。

这算死了吗？她一边把气喘匀，一边缓缓站起来——既然解决了，那么——

然而下一秒，身下的人忽然一个暴起，白心只觉得喉咙一紧，几乎瞬间她就已经倒地，和刚才她压着对方的姿势一样被对方掐住了脖子摁在地板上。

“啪——”响亮的耳光再度响起，白心双手死死攥住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啪——”又是一个耳光，白心被扇得眼冒金星，形势两极反转，她忽然明白了。

在高婵的世界里，父亲代表的是绝对的力量，是不容反抗的。所以力量悬殊，所以无所不能，所以泰然自若。

所以不能战胜。

你大爷的。白心抬起右腿对上方的人胯间就是一踢，但并没有什么用。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力道陡然增大，似乎是想要把她掐死，而另一只手也没有闲下来，由巴掌变成了拳头，雨滴般砸了下来。

她没有任何还手的力量。

早知道就去学拳击了。在彻底闭眼之前白心想，下辈子一定。

拳头一个一个砸在她的头上，锁骨上，身体上，每砸一下白心生命值都减少一分，灵魂也会死吗？恍惚间她想，好像是不能的。

可是真的好痛啊。

原来被殴打是这种感觉。不仅很痛，还没有尊严，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被人随意捶打过后就可以下油锅。

那么多年，高姐怎么忍过来的。李红豆怎么忍过来的，她妈又是怎么忍过来的——在这种时刻，她的脑子里竟然是这些女人。

痛觉过后，是一种恍惚的茫然。周围还是那么安静，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好想睡觉，连正在揍她的人看起来都像一张灰色棉被，好想要捞下来盖上。

不知道陈灵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她又想到陈灵疲惫的脸，笑了。

看来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身上的人拳头越来越重，她却逐渐感受不到了。眼皮慢慢下拉，下拉，马上就快要合上了——

“够了！”

耳畔却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白心半睁着眼，感到身上突然一轻，然后看见自己身上的人变成了一缕灰烟四散开来，所有的重量都消失了。

一把银色闪光的尖刀悬在她的正上方，明示着发生了什么。白心看着那把刀，又看向握着刀的人。

她很熟悉。

“你好啊，”白心努力扯住一丝笑容，向对方打招呼，“小月亮。”

听到白心声音，高婵猛地一抖，然后垂下手臂，任刀掉在了地上。她的两只手捂住了脸颊，开始忍不住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红色的灵魂种子悬停在女孩的头上，明亮又热烈，白心心里一松，说道：“恭喜你。”

果然这种事还是要自己来。她了然，心说邹家财你小子还真不是瞎掰的啊。

这就是红色的阿赖耶识，白心看着那团耀眼的红色，右手不自觉地缓缓抬起来，想要伸手去够。

但下一秒，那团红色就被一片黑色覆盖。

一只黑色的手握住了红色的灵魂种子，白心向上看去，来者穿着黑色的防护服，黑色头盔里藏着的脸她同样很熟悉。

“好久不见了，”黑色的靴子踩住白心抬起来的右手手臂，将她用力踩在脚下，踩在地面上。靴子的主人低下头，朝她轻蔑一笑，“老同学。”

何威。

他一只手拿着灵魂种子，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食指和拇指捏着一端，像展示卖品一样展示给白心：“怎么样，还认识吧？”

房子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了，白心的后背一片冰凉。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现在发生的一切，却还是认出了何威手里的那个东西。

钟槐的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