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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画镜(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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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心冲了出去,有种奋不顾身的架势。她速度极快,然而灰影速度更快,在她刚迈出两秒的时候已经迅速闪到了她的身前,“啪——”

又是猝不及防一记响亮的耳光。

白心被扇得发懵,脚步一滞,哭丧棒还没来得挥出去,下一秒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疼痛,“咻——”地一声,她又飞了出去。

只是这次没有刚才在门口那么好受了。灰影力气极大,又稳又狠一脚踹在她的小腹,巨大的惯性带着她向后飞,“咚——”

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了茶几的拐角。

白心瞬间翻身滚下地,大脑空白了几秒,眼前一片漆黑,接着开始冒金色的星星。如果刚才的巴掌还算在情理之中,那么这一脚带来的伤害就切切实实在意料之外了。

白心躺在地上,尖锐的疼痛集中在脑部,痛得她几乎麻木,甚至快要呕吐。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嗓子眼也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都超负荷,一张开嘴就想吐。

……就这?白心在地板的火焰里侧躺着蜷缩,努力缓神的间隙中想,就这样吗?就这点能耐了吗白心?

胸中的情绪愈演愈烈,不仅仅是愤怒。那是一股浓烈的恨意。

打死他。

白心大口喘着气,终于读到了这间屋子主人的心声:打死他。

她用力咽了几口口水,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大灰色影子,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打死他,打死他。

高婵的恨意排山倒海,几乎要把她淹没。白心明白,这就是了,她的执念。

打破她美好记忆的罪魁祸首,令她如坠深渊的始作俑者,不断敲门的、使她应激的人——就是他。白心撑起双臂,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再一次站好,摆好姿势——

来吧。

就在这里解决你。

灰影不动如山站着,离她只有一米的距离。他的背后是厨房,那台曾经放着遗照的冰箱就伫立在那里,只不过现在空无一物。

是谁害死了她?白心也站着,微微歪头吐出一口白沫,心中一片清明。

就是你。

她大喝一声,以更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同时挥舞着手里的武器。灰影闻声一动,瞬间侧身撤退躲过白心的攻击,同时再一次挥动拳头——白心立即下蹲,弯腰,转身,以毫米之差和铁拳擦身而过。

她喘着粗气,双手举着哭丧棒竖在胸前。一次攻击让两人成功调换了位置,白心不敢轻举妄动,死死握着武器,同时打量着对方。

高婵的极度愤怒里夹杂着恐惧,白心浑身颤栗,直视着面前模糊的灰色人影。哪怕他现在没有任何动作,也给她带来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和压迫感。虽然他浑身发灰看不清面庞,站在客厅的姿态却那么松弛,旁若无人,好似这里不是别的地方,而是他的家。

一米八的身高,身型微胖,力气极大,高婵熟悉的人,从小相伴的人,会经常敲门的人,会带来恐惧和暴力的人——

是父亲。

白心站着,满脑子都是打死他。

她有点分不清了,这究竟是高婵的愤怒,还是她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什么开关打开了,各种细碎的记忆飞虫一般飞了出来。都是她五岁以前的事。五岁的车祸使她忘记了钟榆,也忘记了父亲,更忘记了五岁前的大部分事情。

失忆也是一种保护机制。白心举着武器,荒谬地笑了。她妈为什么和她爸离婚?她爸为什么总是迟到?为什么在她车祸时还要吼她?为什么她总是对父亲的缺席无动于衷,只对她妈耿耿于怀?

她从来不敢细想。

而此时此刻,被暴力扇了两巴掌后,全都记起来了。回忆如山崩海啸,冲垮了她的理智,爸爸拿着棍子,在她的脑海里站着。

记忆断断续续的,一个完整的片段都没有,有一个瞬间却很清楚——五岁的她已经提前一年戴上红领巾,却因为胆怯在演讲预备赛中一言不发,老师叹了一口气放她下台,没想到回家等着她的却是一根长长的棍子。

这绝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就是记住了。白心举着武器,开始控制不住哽咽。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爸爸的表情,只是吓得几乎要尿裤子的感觉十分清晰。还有很多被她遗忘了的,快要尿裤子的瞬间。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先是心里猛地一坠,像掉了一块,然后是极度的不安,浑身发软,最后这种感觉集中在腹部,不断下坠,下坠,一直坠到小腹下端——似乎马上就要尿了。

成年后她已经完全没有这样的瞬间了,以至于此时此刻,她竟然能品尝到其中蕴藏着的屈辱的味道。

那是小孩子完全不能理解的。

白心咬着嘴唇,不自觉流下两行泪。她被巨大的恐惧感包裹,面前的灰影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着就足以让人害怕得尿裤子。高婵也只有八岁,原来全天下的小孩因为害怕而想要尿裤子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一个成年人究竟有什么理由可以对一个小孩暴力相向?更何况是这么荒谬的理由。

以暴制暴是不可取的。白心抬起胳膊把眼泪擦掉,想,但今天我绝不会任你宰割了。

灰影仍然泰然自若地站着,和极度紧张高度防御的白心形成了鲜明对比。很多年前,这里同样有一个女孩因为他高度紧张,全身上下紧绷着。

白心的后脑勺开始阵痛,火辣辣的,像被人撕走了一块皮肤;被掌掴后的脸颊更是肿胀,针扎般疼痛,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这房子的另一位主人——高姐。

她脸上蜈蚣一般红肿的疤痕,她浑浊而无力的眼睛,她不断漏气的呼吸声、微跛的左脚。她站在光里,说你是个好孩子。

——五岁的时候,是谁替自己挡下了爸爸的棍子?想到这里,梦里曾呼唤她的人的脸再度出现在眼前,白心忽然感到一阵心绞痛,几欲作呕。

灰影开始动了,他朝着白心慢慢逼近,胜券在握的姿态。白心举着哭丧棒,逐渐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靠在冰箱门上。

“去死吧——”她大吼一声,在对方冲过来的瞬间蹲下,同时切换手里武器的形态,又黑又长的勾魂锁飞了出去,把目标固定在了原地。

白心双手止不住颤抖,她死死握住柄端,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勾魂锁的黑色钩子已经没入对方胸膛,使得他不能进也无法退。

太好了。白心想,轻松了一瞬,随即一阵强烈的气味扑鼻而来。

呕——

这是什么味道?白心几乎是立刻开始干呕,浓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或许是灰影被控制住了,白心的心里也没有刚才那么愤怒了,五感逐渐浮水而出,被情绪掩盖的感官终于明朗。人在高度的刺激下,是会丧失感觉的。

烟味、酒味、槟榔味……白心一边干呕,一边分辨着,皮肤分泌的油脂味、衣服的阴干味、还有……鱼腥味。

前面的人仿佛一个巨大的污染源,不断向四周散发着浓重的味道。白心靠着冰箱门,缓缓站起来,心里的设想终于得到了证实。

确实是父亲。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面容模糊的灰色人影,在脑中模拟高婵父亲的画像。或者说,是高婵脑海里父亲的画像。

总是面容模糊却充满暴力的、身上具有强烈气味不修边幅的、一回家敲门就会带来未知灾难的、一出场就能令人恐惧和应激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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