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观察着他们的神情,试探着回答,“苍山宗……青崖峰……”
少女正纠结着,忽而看见地上稀碎的日光,心中怦然。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光亮比先前有所不同,有袅袅阴影在其中缠绕。
不像飞云的流逝,倒像是黑暗中飘渺的焰火。
想着,她的发丝被暖风吹起,这温度是带着几分夏日的炙热。
“我师妹。”有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直愣愣地看向莫岁扰身后,原本空荡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名修士。
少女似乎早已猜到来人是谁,多是意料之中的样子。
她没有回头,等到危溯宁走过来。
少年偏头垂眸,语气悠然,“是林玄峰主座下亲传二弟子。”
闻言,众人一阵愕然,“林玄?”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他们快速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脸上皆是惊疑未定。
“算了……居然是林玄。”
“林玄?这位尊者……竟又开山收徒了?”
二人没再回应,莫岁扰默默看向危溯宁,这人其实来了有些时辰。
她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结果是一无所获,“师兄,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我该问些什么?”
“当然是……”问她为什么还在浮生梦中,为什么不听他的忠告。
莫岁扰没有说完,但危溯宁却是猜到了她的意思。
“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我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过……确实是有个问题。”
少年抬头看天,沉默良久,“你又破境了?”
莫岁扰似乎没想到他注意到这个,愣了一会儿后认真回道:“碰巧,从旁人对战中领悟出了一点道法。”
危溯宁看着少女明亮的眼睛,心里思忖。
这师妹到底是何种气运,提升境界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一些?
未等他多想,少女突然开口,“师兄,你是来救我们出去的吗?你是……找到出去的通道了吧?”
莫岁扰瞥了眼身后那群人,似意有所指。
危溯宁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后边的修士,又看向眼前的少女。
“对。”
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个通道被王沁沅藏在了日月之中,我已经替各位试过路,确实是通往洞府的路径,可以放心通行。”
“那王沁沅的梦珠……”众人还有些犹豫,若是梦珠的事情无法解决,他们神魂受损,修为将永远停滞不前,这辈子都是毁了!
危溯宁知道他们的顾虑,解释道:“这人已经掀不起多大的波浪了,等最后一个浮生梦散去,那些梦珠都会解除,被封锁的神魂自然能回来。”
“那太好了,出去等秘境大开就行了!”
说完,那些人朝着红日御剑而去。末了,有人回头看了眼底下的莫岁扰和危溯宁,奇怪道:“二位怎么不走?”
“你想啥呢?通道快关闭了!”
闻言,那人没在多想,一溜烟地冲进通道中。
祝氏之人早已离开徒星岭,黑原的天边由明转暗,地面却隐隐闪过火光。这里被施展了烬灭之术,生灵尽数陨灭,若无人将其打理,没有草木能在这里存活。
“师兄,你想为我护法吗?”
少女眼如星辰明亮,不知何时,法衣下的九环铃已经解开了束缚。
她是想找机会把王沁沅从身体逼出来,但是没有把握。
虽然王沁沅已是强弩之末,但真仙境与金丹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即使是只有神魂,这人也能反客为主,将她魂飞魄散。
她不能用清心咒,只能用断魂引。
最好有一个人助她护法,在施法时替她兜底,保证离开身体的人是王沁沅。
这样就代表着,她需要全心意信任这个人,且这个人足够了解她,能分辨出她的神魂特征。
这样的人并不存在,如果非要勉强找的话,危溯宁算一个。她自进入宗门起,与同峰的师兄师姐接触得多,但也远远比不上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她并没有把握说危溯宁一定了解她,但她可以去信他,信他的实力,信他背后隐藏的秘密。
这人不会让她轻易死去,会用尽全力保证她能活下来。
这是一场豪赌,但她不会输。
铃声轻响,九环铃的每一片金铃,都是绝佳的法宝。即使危溯宁未能护法成功,还有莫婆的九环铃护她周全。
若是大师兄没来,她是想着自己完成这道术法的。
而危溯宁也发现王沁沅藏在她的身体中,很快联想到了莫岁扰不离开浮生梦的原因。
他面色平静。
“按你的主意来。”
二人顷刻设阵护法,晦涩的符纹法阵在莫岁扰的手中渐渐运转。少女拿着绘心,专注地调试阵法,不一会儿,她听见身后的声音。
“师妹在外,似乎格外避讳提及自己的出身来历,倒没想到林玄也有被徒弟嫌弃的这一天。”
“并非嫌弃,我只是觉得……麻烦了些。师尊为人跳脱、潇洒,她的挚友玩伴肯定囊括半个修真界。”
“如果我走到一处便报出身份,必定会受到一些特殊关照,会有人不淡定。”
莫岁扰一本正经地回答,忽而听见从哪传来异样的声响,她悄悄侧目,发现危溯宁眉眼带笑,嘴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大师兄笑什么?”
“旁人不淡定,与你有何关系?”
“会遇到麻烦。”她脱口而出。
危溯宁沉默了半晌,四周传来风吹树林的”沙沙“声。
莫岁扰默完断魄引,正当她以为这人不会说话时,危溯宁突然开口,“刚入修真界那年,你一张怯怨不解的脸,跑来质问我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会有麻烦?”
“我……”少女不自觉地抿唇。
显然,她没想到危溯宁会突然提起那年的事情。
少女似乎是叹了口气,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朦胧的虚幻,“年少无知,恣意妄为,不是常人的事情?大师兄难道不明白我吗?”
身旁人又笑了一声,“你年方几何?”
他又道:“世间人往来如潮,有人度日如年,又或似水流年。大多时候,你我在他人口中……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案上谈资。”
二人本是闭目而坐,因着危溯宁话由聊了起来。
断魄引早已默完,接下来只需等阵法运转完成便可,所以莫岁扰毫不避讳地看着身旁的少年。
她记得第一次见这人的场景,是在莫问山的比武场。危溯宁一身灰白藏于晨雾中,很像她幼时看画舫先生提笔渲染的山川,氤氲而美妙。
那时的目力已经比寻常人强了不少,她能清晰地看见少年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言一行的心绪神思都被掩藏得很好。
与其他人都不同。
衡亘山脉下,她是深思熟虑后才去找的他,至于思考的是什么……
莫岁扰轻笑一声。
她也不知道。
而事后,她也曾后悔过。
所以,听见他接下来说,“师妹,你早已不是曾经的凡世少女,你现在的能力,足够担上你的身份。”的时候。莫岁扰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恍惚感,像从前久久寻找的、不能得到的,突然拥入怀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变化的微妙情绪,她在极力克制,可毕竟是十九岁的少年,对这种承认永远无法浅尝辄止,她想要大方地、雀跃地将这话认下。
是啊,她是在相互矛盾,虽然嘴里说着林玄常常在外惹麻烦,但她从不觉得这些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更不用说嫌弃,相反,这恰恰意味着师尊的实力很强,她很仰慕。
可正因为如此,她心中就愈发惶恐。
从前的她不会这样,不会像这样……在意旁人的眼光,会想把事情做得更好,想用近乎无情的理智来解决问题。
总是害怕,若是有人因为她取笑师尊诋毁师门,到时她却无法反驳,其中的失望和不甘又该怎么消解?
她将面对的,是年少时的郁恨,是前辈的指摘在心间种下的一根刺。
幸好,那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是欣喜的吧……可为什么又有些忐忑?
她看向少年,后者薄唇轻抿,像是思考许久才决定继续说下去。
“当你的能力,能毫无顾忌地展示在众人面前时,你已经不用再惧怕任何麻烦。”
危溯宁突然睁眼,像是早已料到莫岁扰在看他,“是我的错,你比宗门内的其他年轻弟子,都少了点心气。
少女又见到了那双眼,是比话本中记载的妖精都要摄人心魂。但那双眼,包含了太多,以至于之后每一次相见都惊喜而后怕。
期望着他不要过分严厉,又害怕懈怠会失去那样的关注,每到这时,心底微微的酸楚,又总会让她想着,需得避开。
两人不经意对视,先前的那种恍惚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她竟将那日不甚友好的谈话,惦记了这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