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他只是个普通的阵前捉生将,然后他是三镇节度使、是再造河西的英雄,是当真无愧的西平郡王;
胡人武将王侯将相者,唯拓跋游一人而已。
现在,这位越老便越想将权力牢牢地握在掌心中的皇帝,选择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这位控厄一方的将军之子,想靠着儿女之间的姻戚关系去维系这孱弱的君臣之谊。
他真的要尚公主了,他真的要成为李簪月的夫婿了。
他都要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李簪月听到不得不嫁给他时的表情了。
肯定是愤怒怨怼但是又无可奈何。她每天在佛前三柱香肯定有一柱香是希望这桩婚事告吹。
元昼只要想到李簪月会因为这场赐婚在每一个夜里难受得辗转反侧,他就快意至极。
这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
他已经设想了无数个婚后可以报复李簪月的法子。
李簪月睡觉总是四仰八叉,前仰后合,他可以将她圈在怀里,制止住她非常讨人嫌的睡相;
李簪月吃饭实在讲究挑剔至极,他都能想到李簪月尝到他们家饭桌上那腥膻的羊肉、辣口的马酪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李簪月最爱的便是那气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和他一个胡人大老粗睡在一起,肯定让她夜夜恶心得想吐。
令元昼意外的是,他阿耶一直借口男儿要建功立业,硬是把他们的婚期拖到了乾开二十五年底。
不出他所料,婚前他阿耶把他叫入了书房。
他很想跟他阿耶说——不用教他圆房之事,因为他已经懂了,别管他怎么懂的,反正他就是懂了。
“大虫啊,阿耶入宫面见了韦贵妃,隔着那扇屏风,贵妃殷切嘱托了我许久……”
阿耶一脸凝重地看着他,“大虫,我知道你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与她完婚了,但不是阿耶非要拖,是你俩年纪都实在太小了,阿耶不忍心看你走上犯罪的道路……你们实在想圆房,至少等到一年后她十八吧!”
他迈着沉重地步子从阿耶的书房中走出。
不教他圆房。
是啊,她是公主,她想让这段婚姻有名无实,可实在是太简单了。
她的姑母大长公主不就是如此,她的姑母痴恋法门寺僧人,她的夫君都被笑话为“摆件驸马”。
就算后来事情败露,那僧人被皇帝赐死,大长公主入幕之宾层出不穷,也永远不会多看“摆件驸马”一眼。
那便将这场盛大的婚事,当成一场盛大的滑稽戏吧。
这是他的婚礼。
宫人们将整座朱雀大街洗刷得一尘不染,明明是冬日,那一排排的枯树被撒了金粉的绢花装点得犹如春日。
他就这么随着一众人站在堤岸之旁迎亲,宝盖香车承晚阳、龙衔珠玉薄西山,红妆十里逶迤浩荡。
今日的天气好生奇怪,他既能看到垂下的落日,又能看到将升的月亮,日重光、月重轮,他们都说,日月同辉,是大吉之兆。
他能清晰地记得他念那却扇诗时干涩的喉头,他与她同喝合卺酒、共吃同牢肉时,那手上涨得发白的青筋。
他与她在人们真心假意参杂的目光中青庐交拜;他在旁人或愤恨或艳羡的眼光中与她结为夫妻。
待到洞房花烛之时,他已然有些薄醉了。
他在那扇盘龙刻凤的门前踌躇万分,是不是他主动提出自己搬出去睡,能体面一些。
他推门而入,那股雪中春信香袭了他个透。
她正伸脚踢踏着那双纹饰繁琐的凌波靿,手持一卷坐在花烛下细细翻开,她掩袖打酣,桃花眼中逼出的几滴泪水将胭脂都晕湿了。
瞧瞧,她这种从不看书的人,居然为了躲着与他圆房,在新婚之夜还看起书来了。
李簪月瞅他一眼,不好意思地将那双被她踢来踢去的鞋子藏在裙裾之中,哪怕妆已然晕得不成样子了,还依旧拿着公主的姿态。
她清了清嗓子,就像在崇文馆中说要抄他刚写好的课业一样坦然,她捧着脸望着他,“元昼,这圆房之事嬷嬷教了我许久,我把这些书都看完了,我也没学会……你应该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