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深吸一口气，默不作声地谨遵着元昼的吩咐，将那木盒打开呈于御前，等看到那鲜血淋淋的人头之时，风起还是忍不住嗟叹一声。

“和我无关，”元游按住盒中人的头骨，扫了一眼，“你阿耶我就算杀人放火我都敢作敢当，监视一个人我还能不认吗？”

元昼利落地跪下身，“我今日入宫未卸锐器、未解甲胄，孩儿愿解去领十二卫大将军、两镇节度使之职，发还兵权、静思己过。”

元游将那张仕女图掷在元昼的脸上，“怎么，阿耶是马上打天下的皇帝，我还能跟那些孬种皇帝一般，防了武将还要防太子吗？”

元昼再拜道，“天地万物，莫重乎君亲，望圣人勿轻纵孩儿。”

“元昼，软硬皆施、威逼利诱是御臣之道，别拿这套对付你亲爹。”

丽正殿内一阵很长的死寂之后，元游突然拍案起身，抬步到元昼面前，“元昼，你是不是觉得这世间万物都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是不是觉得，你手握的这些权力，足以让你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我告诉你，我的儿子，这不是这样的。”

“你现在如此自信、如此从容，只是因为你现在，年轻且幸运，”元游将那鲜血淋漓的人头重新放回到木盒之中，“你足够年轻，不过二十有七就军功等身，所以他们相信你所许下的利益。你足够幸运，能靠身世和血脉成为莫高莫尊的上位者，所以你可以将你的一切需求都凌驾于他人之上。

你知道宣阳坊的丑事根本瞒不住，所以萧起缘这样的大臣会一边攻讦你、将恶名都推到你身上，一边为你上表请封太孙之母，为你的挚爱摇旗呐喊。

你知道她的身世会为她和她的孩子带来隐忧，所以你会一边向郑化吉这样的大臣出卖利益，一边在武将中渲染着她是如何地天真无知、如何地不谙世事，如何地没有威胁。”

“可是我的儿子，你能年轻一辈子，你能受天命眷顾一辈子吗？”

“我不能，谁都不能受天命一辈子的眷顾，”元昼的目光落在元游的脸上，“我不相信那道禅位圣旨上的话，阿耶能登基，日后我会登基，再日后虎虎会登基，难道我一家人走到现在，靠的是皇天眷命吗？”

元昼手指轻抚过他腰间的匕首，“史书上说，赤雀衔过来的丹书，而后，周代绵延八百年不绝；沛公赤帝子斩白蛇起义，而后，刘姓江山自此四百年基业。史书不断地跟我们重复，能成为皇帝是上天注定，不能靠阴谋，也不能靠暴力，可是阿耶，事实当真如此吗？”

元昼抬头，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元游，“阿耶，我们最初什么都没有，我仍旧记得西北关外狂风呼啸，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小小的毡帐内，如今呢，我们已然登临御宇。我们的全部倚仗，其实只有阴谋、只有暴力而已。

阿耶为了我和阿娘，可以成为弓弩手，可以成为野心家，可以恶名昭彰，可以千夫所指，我待月娘一如是！”

元昼虽跪在地上，但他丝毫不肯退却，“阿耶可以容得下那个为了妻子孩子奔波的元游，为什么不能容忍为妻子孩子筹谋的元昼？”

元游的目光放远，他望着的，或许是长安的千家万户，或许是遥远的九州八纮。

“元昼你口口声声说妻子孩子，你只是李簪月的丈夫，你只是虎虎的父亲吗？你还是储君！你在宣阳坊和仇人之女如斯缠绵悱恻之时，有没有一刻想起你是储君？”

元游把住元昼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元游一点也不打算点到即止。

“你是储君，你的那些小情小爱，不过是葬送帝王基业的坟冢。”

“你是储君，你应该为了保全自己，抛弃所有会让你陷于不利之人。”

“杀了她，”元游从他身上掏出那把刻着‘公主当年，璧上明珠天上月’的匕首，“亡国灭种之恨，是，她现在是失忆了，你不怕她哪一天想起来，睡在你旁边的时候，给你脖子来上一刀吗？”

“我与她青梅竹马，多年夫妻，”元昼猛然抬头，“此事绝无可能！”

“只有一年去夫妻，她还抛弃你再嫁了，”元游冷笑道，“你如果把被人当作奴仆使，叫做青梅竹马，那朕当真是无话可说了。”

元昼摸了摸腰上的赤玉箫好端端地正和匕首挂在一起，“阿耶，她前尘往事皆忘，儿子会……好好顾惜自己的性命的。”

元游听了这话，急火攻心，他一脚踹在元昼的腿上，“那你的帝位就不要想了，朕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但朕还有孙子，朕会为朕的孙子，寻一个好的娘亲教养，万不能让虎虎长成如此你们夫妻二人，一个疯癫、一个痴傻的模样。”

元昼躲也不躲，硬生生挨了元游一脚，待元游卸了力道，心绪平复后才道，“阿耶，你说你杀人从来都是敢作敢当，不用阴私勾当，儿子相信阿耶是重诺之人，不会让我们的父子之情走到万劫不复之日。”

元游噗嗤一笑，“元昼，你现在就回去，回去在尚且眷顾你的天命前日夜祷告，祷告她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祷告她趁着这段时间爱上你，祷告这份爱能消弭你们之间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