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时针自以为言尽于此,只将脉案、记档留下,就退了出去。
堂中一时寂静无声,往日寸步不离跟着他的风起都不敢近前,勉强的两三支烛火让他得以看清屏风后熟睡的孩童。
他慢慢地坐在虎虎旁边开始翻阅起宫中记档。
长乐公主近三月的脉案遗失,对应的是诊出喜脉,记档被贵妃下令抹去。
此时此刻他远在石堡城,月娘一个人知道自己怀孕。
贵妃跌打损伤,太医院开下红花,贵妃意欲让月娘落胎。
宫里的人会怎样对待一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强行掰开嘴灌下去,还是一点一点下到每天的饭食里?
烛火照在纸张上,泛出惨白的光。
“长乐公主探望齐王妃,后与王妃同回公主封地,除却年节,再无回长安。”
她借由探望表姐为由出逃,在表姐的掩盖下回到封地,一个人躲避长安窥伺的虎狼、一个人护着孩子一天又一天长大,一个人数着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他从没有问过她谢修齐的事情,也从来不敢调查,他生怕得到不尽如人意的答案。
但事实已经摆在那里,匆匆完婚、政治联姻,两地分居,完全如同陌路,她一个人在封地独自抚养孩子长大。
正如她所说,一个怀着孕的独身女人,就这么过下去。
记档中寥寥几笔就写完了她的七年。
写完了她东躲西藏的七年、写完了她人生中最为艰辛苦涩的七年。
元昼慌乱无措地看向躺在床榻上的孩子,血缘当真是神奇的东西,虎虎动起来五官更像他,但一旦睡着了安静了,就和李簪月一模一样。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起李簪月惨白如纸的脸颊。
原来不是李簪月欠他的,是他该还李簪月的债。
他的后半生,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还上这封地的七年。
他的手心微微吃痛,等小孩咬了之后,他嫌弃地扯过来小孩的衣袖擦了擦。
“你怎么不痛?”
“我希望下一次你能学会用武器,”元昼敲了敲大梦方醒的虎虎,“而不是咬人。”
虎虎鼓着脸,已经想出了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我要我娘,我要和我娘回封地,这儿太危险了。”
元昼摸了摸虎虎的脸,“我会保护你和你娘的,虎虎不怕。”
虎虎瘪了瘪嘴,“可是我觉得你很没用。”
元昼摸着虎虎的脸,他显见地没有揶揄虎虎两句,而是大方承认了,“阿耶没用,对不起。”
他看向自己虎口上的牙印,上一次虎虎在军营中咬的也是同一个位置,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人的关系还没坏到像现在这样,要靠暴力与药物去维系。
他将虎虎重新抱回到床上,替他将被子盖好,虎虎想仔细问问这一句对不起究竟是在对不起些什么,虎虎想再吵闹两句,却又觉得吵闹似乎也解决不了阿娘的困境。
虎虎枕在元昼的手臂上,他的手臂没有阿娘的手臂柔软。
这样想着想着他就舒服地睡着了。
“虎虎对不起,”元昼生怕吵醒了他,他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从前我把她想得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