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的莲花宫灯打在小男孩那张和元昼相似的脸上。
李簪月攥紧了拳头,忍住了想破口大骂的冲动,“我不是你阿娘,长得再像也不是你阿娘,你不要在我面前”
“我知道长乐公主以头撞柱、如今或疯或傻犹未可知,”李簪月此时此刻连呼吸重一点都会扯着她的心口就痛,“如果你母亲知道,你背叛了她,她会很伤心的。”
殿外呼呼的冷风骤然灌了进来,将那繁复华美的料子翻卷着发出如水流般的响动。
元昼闭上了眼睛,他思略了片刻,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
“风起,领着太孙下去。”
李簪月见他将虎虎抱走后,紧绷的弦这才放下了,“你为何要让你和她的孩子假扮成小太监呆在我身边?”
元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的面上打量,他看向那绸料,又看向那她手中的绘样,他不以此事为耻,反倒是笑了笑,“盂兰盆节时,你曾经给我的儿子讲过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的母亲刘氏前世贪嗔邪恶,堕入阿鼻地狱,目连供养十方僧众,才让其母往生善道。”
元昼幽幽道,“长乐公主早就死了,我儿子有心效仿目连救母却不得法,我告诉他其实他的母亲失忆了,只是整日昏昏沉沉犹未可知,他不过是误把你视为了他的娘亲。”
李簪月讶然道,“长乐公主死了,死在了长安失守的那一天?”
元昼近前了一步,“我的儿子希望他的母亲能如目连之母一般,从此忘却前世的痛苦,自此以后每日都是新生,我儿子何错之有?”
李簪月低头思索了片刻,听到门口小孩隐隐约约的哭声和拖拽声,她更为难受,“你不该骗他的,他要是知道,真相不是这样的,他只会更难受。”
“如果不骗他,我的儿子如何不怀芥蒂地过完下半生,如何坦然面对他是为对方为仇雠的父母?”
李簪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突然哑然失笑。
对啊,她该如何和她的孩子说。
你的父母感情淡薄,淡薄到就算带上一张面具,成日里假模假样地扮演恩爱夫妻都演不下去了。
所以阿娘决定一个人把你养大。
李簪月将那几匹被风吹起的绸料重新叠好,提起孩子对她总是如同剖心摧肝,她摇了摇头,泪水涟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呢,你如果是我,是孩子的双亲你会怎样,”元昼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每碰一下,她就不受控制地抖一下,“你是会完全不在孩子面前提一句他的父亲,还是等待重逢之日,再将孩子丢给他阿耶,然后从此离去撒手不管。”
李簪月的唇角抽动了两下,“我觉得你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你不能将旁人始乱终弃你们父子俩的气撒在我头上。”
元昼抬起她的小脸,这个动作迫使她必须抬头直视于她,“原来你知道这种事叫做始乱终弃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
殿内的灯火又多上了几盏,将整个书房照得亮堂如白昼。
元昼一直伏案在桌前,她在这么一方天地来回踱步,他却连抬头看都不看一眼。
李簪月呵呵一笑,她还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事吗。
她每次也是这样,到月初月中的时候不上进,等所有的帐都积压到月底了,那可就有得忙了。
李簪月掰着手指开始算起了日子,再过两日就是大年三十,除夕阖宫宴饮、正月初一元日大朝会、正月十五上元灯节金吾不禁夜。
不给元昼累成他养的那只大白马。
她届时等元昼顾不上她时,就可以脚底抹油立马开溜。
她想长乐公主当真是个妙人,始乱终弃四字都已经刻她脑门上了,她竟然都没有体会到公主留给她的至理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