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簪月的手不自觉地揪着手中的绢帕,看着眼前温言细语叮嘱她如何保养身子、不要过度操劳的女人。
她本来早就打好了腹稿,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她想说一说这些古董买卖的行家话,她想说一说宫务打理的心得,她想说让皇后娘娘不必忧心她,她如今就算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
安兰朱的目光落在李簪月的脸上,她总是这样,虽然头颅高高扬起,却从不显得盛气凌人,像敦煌供养石窟上奏乐起舞的迦陵频伽。
“这些医嘱自然会有大夫与你说,我再说下去,反倒你会嫌我啰嗦,”安兰朱勾起唇角,“除却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要顾惜虎虎的感受,不要让虎虎觉得你们有了老二就忘了他……”
安兰朱见李簪月面色有些扭曲,她诧异道,“阿昼没有跟你说,虎虎的身世吗?”
李簪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她对于给陌生孩子当继母一事没有任何想法。
她想起虎虎和元昼串通起来欺瞒她的事,便如鲠在喉。
安兰朱招了招手,虎虎就被宫人牵了进来。
望着他圆滚滚的脑袋,和额头上新生的小绒毛,她的心竟突然平静了下来。
连那突然腾起的愤怒和无措,都消散了。
诚然,她并不讨厌虎虎,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讨厌他。
虎虎见了她,明明很开心,却跟泄了气一样的皮球,想开口说什么却生怕说错话,只是抱着个老虎布偶,乖巧地坐在祖母旁边一言不发。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看着是个坚强的小大人,实际上再坚强也只是个小孩子,这不是说哭一顿熬过去就好的事,”安兰朱突然伸出一只手,学着她夫君的模样一本正经,“这叫要正视小孩的心理问题。”
李簪月轻声道,“娘娘说的是。”
她思忖了片刻后,还是牵起了虎虎的小手,他不过八岁,右手的中指就已经长满了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茧子。
“那日是我不好,大人的恩怨与小孩无关,”李簪月低声致歉道,“我不应该因为你父母的缘故而对你生出恼怒之意,对不起。”
虎虎眨巴了眨巴眼睛,抹了抹眼泪,“好,那我原谅你了。”
元昼偷偷地从窗棂外瞧了一眼,兴许是得知喜事将近,原本绛纱宫灯被不知不觉换成了明艳的石榴红大灯笼,连尚带着一丝土腥味的瓷瓶杯盏,也被撤了下去,到处都是喜鹊红双喜的纹样。
不过是一道尚未到中书门下的圣旨,竟有如此的威力。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眼前的一家人身上,这是他强求来的,他绝不会任由这样团圆欢喜的时光轻易从他的指尖流逝。
元昼缓步入门,他先是将虎虎一把抱到了旁边的矮凳旁边,又将李簪月旁边的位置牢牢占据住。
“妇人有孕之初,容易情绪起伏不定,更一点都不能磕碰得,虎虎又闹腾马虎,别老让他在月娘身旁呆着。”
他换了一个委婉的说辞,虎虎虽然机敏,但却难以应付大人的有心盘问。
虎虎瞪大了眼睛,落在她的肚子上,“夫人你要生宝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