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佳节良辰。
她不由得将眸光落在那套打扮上,
高大的义髻上插满了花属钗环,青绿色的大袖衫上全是凤踏花纹的蹙金绣,华美无双的雀羽缀满了裙裾,和这简朴狭小的宅院,实在是格格不入。
都是昔年旧制,当真让她恍若隔世。
她从妆匣里掏出一串嵌鸡血石的金丝珍珠链,随手套在自己脖子上。
梳头嬷嬷还有几分讶然,“这项链真美,就是不太像婚宴上的规制。”
李簪月微不可瞧地轻叹了一声,长乐公主的墓葬品,自然是美轮美奂。
大明宫,紫宸殿内,女人的馨香和龙涎香的清苦气息混杂在一起。
圣人不出意外地点了点那张婚书,对着安兰朱噗嗤一笑,“朕这辈子也是没想到,赶上儿子三婚了,居然三次娶得都是同一个人。”
安兰朱已然开始往头上簪花,“你快点吧,儿子难得开心一回。”
元游拿起那封婚书,“战事已平、昭君和亲、秦晋之好,再无干戈,这些鬼话竟也有人信?”
安兰朱默默起身,走到元游的身后帮他顺着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子自从月娘改嫁后,便在也没放下那件事,眼见着两个人都朝前看了,多好啊。”
“你说朝前看,”元游摊开手中的折子,他对他儿子是什么人再清楚不过了,“你是说他日日扮成他人叫向前看吗,你是说他日日整军拔营就为了把天下打下来捧给那个女人叫做向前看吗?”
“他不怕丢人,我也不怕,”元游指了指那墨纸,“现在,宣萧起缘进宫,给他写一篇大情种赋,好生表彰一下我们的乖儿子。我都说了不要早恋不要早恋,早恋是没有好下场的!”
“那这赋文,是挂在宣阳坊还是挂在东宫,要不干脆挂在含元殿上好了,”安兰朱瞪了瞪眼,“你走不走,都快到晌午了。”
元游扫了扫桌案上的兵报,“急什么,我看这婚也结不成。”
这一间两架的小宅院已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元昼默念了片刻那早已备好的催妆诗,不时地查看一下她悉心备下的喜果喜宴、又看一下那假模假样的聘雁六礼,他烦躁不安的心这才稍稍定下。
李簪月张罗得并不算张扬,她的衣裳和第一次大婚时的隆重、二婚时的仓促迥然不同,这次又多了几分年少夫妻、相守不易的平静。
暮色深深,里坊的土路上扬起一好一阵尘埃。
太子未着冕服、未蹬云靴,胡人的深邃眉眼、汉人的凌厉骨相,从前他就算是笑也总是看得人瘆的慌,今日却有几分难得的温柔。
邻里街坊不解其意,生活了如此之久的夫妻缘何在今天补办婚礼。
不过生逢乱世,多活一天是一天,人生嘛,总是要挑选几天张灯结彩。
李惟曦作为她在场的唯一亲族,他已然被酒色虚浮伤了身子,背着她的时候很是吃力,甚至还不忘多嘴两句,“阿姐,你怎么近来吃这么多,也太重了……男人嘛,总是喜欢纤瘦的女子。”
李簪月并未与他争辩,她这个人,不太喜欢和死人计较。
他们的头婚也是在冬日里,没有金雕玉砌的公主府,只是一间两架的小宅院,没有蜿蜒市里的宝盖香车,只是一匹已经年岁渐长的老马。
他不再关心自己那点可笑的报复心理,不再为旁人的真心祝福还是假意讥讽而难受。
他再也不会为那个名为李簪月的噩梦而午夜时分辗转难眠了。
待到洞房花烛时分,他今日一口酒没喝,前几个新婚夜,他都要靠美酒麻痹自己,现在不用了。
他推门而入,那股雪中春信暗香萦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