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簪月悄无声息地睨了眼自己的这位恩人，男子虽然面上平平无奇，且满是风尘皱纹，但身子骨还算健硕，兴许是嫌弃自己将他给叫老了。

她又换了个说法，“那阿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义父，我定然让你安度晚年，将来的坟冢都修得体体面面的。”

那马夫的脸又阴沉了几个度。

她想了想兴许是老年人对生死问题都看得比较重，她不该如此说，她点了点头后道，“对不住了，虽然你有点老，但是我确实不该这样说的。”

说罢，李簪月又神神秘秘地开始翻自己的贴身包袱，马夫知道，这东西她宝贝得紧，便是连上茅房的时候都要带着。

李簪月本想将那墓葬里挖出来的金项链给他，让他当了，权当是这些日子，他照顾她的辛苦费。她又想到这个马夫比较忌讳什么年龄啊，生死啊。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元昼向她求亲的鸽血红戒指，“你去将这玩意儿当了吧，眼下虽则是乱世，但有银子总比没有的强。”

哪怕是这样暗无天日的旅店，惨淡的日光照在宝石戒指上，仍旧闪烁着幽微的光线，看得人惹眼。

马夫的脸色阴沉，辨不出喜怒，甚至语气中还有几分揶揄讥讽，“这应该是一枚求亲的戒指。”

李簪月想起了元昼跪在自己面前，问她要不要嫁给她的模样，突然之间心如擂鼓，“我朝似乎并无此习俗，不过是一枚普通的戒指，当了就当了吧，要回南朝，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李簪月能感受到，她每说一句话，旅店的空气就越发死寂上三分。

马夫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将她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欠我一命，没有我，你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阴沉的声音在这一张苍老的面庞上响起，实在是诡异至极，“我说的可对？”

“是了，没齿难忘，”李簪月点了点头，“你放心，等一跨过长江，我定然有法子还你的恩情。”

李簪月只觉得自己被盯得毛骨悚然，马夫又重新将那枚鸽血红的宝石戒指套在李簪月的右食指上，虽然这些日子，她一直用谢修身的“私生子”身份与他相处，他也从未对她有过逾矩行为，但这样的肢体接触，还是让她生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你到了南朝去，一定要还我的大恩，”马夫喝了一口茶，“虽则因为前线的战事，那些商船都不敢行船了，但我打听到有一户粟特行商人家，家大业大，听说那男人的老婆跑了，非要去南朝寻那旧情人，只要我们肯花上些银子，他就愿意捎上我们。”

李簪月紧绷的小脸骤然有了神采，“好，多少银子都值得。”

话毕，她又兴冲冲道，“诶，你说这女子也是奇怪，现在马上要打仗了，有什么情义比命还重要，我看不是去寻旧情人，倒像是去寻仇的。”

待她的病大好了，身体康健了，这才开始打探路线。这魏朝人的军营层层叠叠，襄实的粮食辎重储了一囤又一囤，整肃严密的将士蜂聚蚁集，人马也多是布开阵势，担土递石。

忽而她听得魏人高呼千岁，由远及近，当真是杀声震天地，一根九旄黑旗由铁甲军拥卫在其中，饶是她见过元昼麾下人马，也被此军容之盛、兵力之强而侧目。

以不可外泄军机为由，李簪月和那马夫在登船前已然被蒙上了眼睛、捆住了手脚，被人扔进窗仓的时候，她还不忘对那马夫说，“这粟特人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势力，追老婆都敢追到魏军的军营里了，那可是群好勇斗狠的。”

可惜那马夫，再也未回过她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