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簪月面无表情地取出那张人皮面具,覆盖在自己的脸上,药水已经将她的整张脸浸湿。
她长相本就明艳无双,配上谢修齐清隽的书生皮相,确如他所预料的一般——她要顶替谢修身孩子的身份,自南逃而去。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元昼。
闹羊花的药效已经发作到了极致,元昼正神色迷蒙、眼神涣散地看向她。
元昼已然勉强拔掉了腰上的金钗,又撕扯下了一块儿布帛,熟练地开始包扎起伤口。
李簪月本想用绢帕塞住他的嘴巴,却发现,他并无呼求之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眉眼的阴影完全压在深凹的眼眶中,他当真是一日比一日阴沉了。
“答应我的求亲,也是假。”
“在我的生辰,说要送走穷鬼,与我重新开始也是假。”
“你到底穿的是喜袍,还是准备好了为我服丧?”
李簪月害怕他喊人进来,连忙扑倒过去,情急之下,她摸到了元昼身上的匕首。
元昼现在中药了,今天是喜宴,那群他的胡人赭羯正在宴席上烂醉如泥。
李簪月手脚发颤,已然不自觉地滑开了那匕首的刀鞘,凛凛寒光映照在她的眉目上,她的眼神空洞得好像一具尸体。
“公主当年,璧上明珠天上月。”
她知道,那是昔年她貌美,拒绝了某新科举子的示好,对面诗兴大发,填了一阙嘲讽揶揄她的词作,元昼还将那阙词刻在了她的贴身匕首上,气得她日日在宫中摔碟子摔碗。
“下一句应该是,月残月缺,”李簪月反复检查着那把匕首,她喃喃道,“没有呢,为什么会没有下半句呢?”
她一直以为,元昼不过是小心眼于她从前作贱欺辱过她之事。
这才要如此戏耍于她,亵玩于她,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欢愉填满太子殿下那郁郁不平的童年;将她这个誉满天下的美人,视为君王征伐天下的战利品。
若是这些的脆弱面之下,尚且有几分真情呢。
她该如何自处?
李簪月的唇角勾起一个难看的弧度,“元昼,骊山谢修身围困西绣岭之事,我欠你一命,今日我不杀你,不报我的国仇家恨,从此之后,我们恩怨两消。”
这间宅院门窗掩闭,识趣的宫人们都退了下去,月光从简单的木窗里打了进来,将细小的尘埃照得一目了然,只剩下狼藉与荒唐。
她走了出去,外面的戏班咿咿呀呀、粉墨登场,唱得竟然是醉打金枝满床笏,讲的是汾阳王郭子仪的长子郭暧娶了升平公主为妻后,两个人时常斗嘴,郭暧将自己心爱的石头登碎,借机向升平公主求和。
李簪月在郭暧的歉意中,扶起烂醉如泥的弟弟,趁着夜色往外而去。
李惟曦此时已然酩酊大醉,“那个叫什么花啊……风啊的……就长得有些像表姐的。”
李簪月听到这句话,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勉强扶着李惟曦到了车上,马夫连问都不问一眼,就自顾自地驱车前往了平康坊,熟稔得让人害怕。
李惟曦甚至脚都不用走,一入坊门,就有一二舞姬迎了上来。
李簪月面无表情地压低声音,“殿下喝醉了,你们先煮些解酒药来,待殿下醒了,自然有你们伺候的时候。”
舞姬出去后,她便一巴掌扇在了李惟曦的脸上,“李惟曦,你还记得我吗。”
李惟曦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你长得有些像……谢修齐那厮……莫不是我阿姐提过的,那个妓-女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