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进入那座收留鳏寡孤独的破庙时，李簪月出神地望着对面的菩萨。

来自西天的佛陀普渡众生，可是这个寺庙始终都被疾病、困苦和乡愁笼罩，是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出路，是怎么望都望不回的家乡。

她突然有些痛苦，她总以为是公主，她自北奔南而来，她自以为只要守住自己的裙摆就守住了南人的气节，只要逃离元昼就逃离了痛苦。

可是罗裙之下一片萧索，无能为力瞬间笼罩住了她。

一个孩子正愣愣地看着她，“你真好看啊。”

这个孩子和虎虎一般的年纪，却和虎虎比起来瘦削上许多，她拉住他，“虎虎，如果我们能熬过这场仗，待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孩子并没有反驳她，捧着一张脸道，“我不知道天下太平是什么日子。太平的日子与我无关。”

李簪月慢慢地将这个孩子抱回到了床上，替他盖上了被子，等到他睡着了的时候。

她这才回到了公主府。

谢修齐尚且没有睡着，他仍旧在烛火前看着那一张战略图。

她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睡得很少。

世界总是这样奇妙，元昼是她的仇人，但是他们交颈而眠；谢修齐是她的仇人，但是他们可以秉烛夜谈。

她的国仇家恨，被许多比国仇家恨更重要的事情取代了。

比如那寺庙中孩童的安稳睡眠。

李簪月突然问他，“谢修齐，你知不知道，元昼曾经用你的面容，欺骗过我一段时日。”

“哦，那是微臣的荣幸。”

“在用你面容的时候，他很爱很爱我，”李簪月叽叽喳喳道，“他会去厨房中煮我爱吃的餐点，他会熬完了药自己尝了苦不苦，烫不烫才喂我，因为我有很严重很严重的梦魇，他会守着我一整夜，以至于和元昼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对谢修齐愧疚。”

李簪月似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瞧的叹息声，她立刻朝他看过去，她知道，她面前的是真正的谢修齐，可是这一次，她知道她看的是另一个人，“在元昼不是谢修齐的时候，我喜欢他；在元昼成为谢修齐之后，我也喜欢他。”

“谢谢你，谢鹤臣，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李簪月的眼睛一红，她看向了北边，“因为我知道，这些话是决计不能说给他听的。”

谢修齐实在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听着自己的前妻如斯表达自己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慕，他依旧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李簪月释然地放下了，看来谢鹤臣当真是一点牵扯都不想和自己有。

第二天清早，李簪月就收拾好了行囊，她会南下直至王庭，去求自己的父亲，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高抬贵手，往江陵多调几分增援。

她早早地就骑上了马，这条路上有很多人，有些是衣衫褴褛往南下逃难的贫民，还有穿着体面，好似高高在上，又好似穷途末路的老爷。他们这么游移不定地往南走着，好似走过黄泉奈何桥、奔向阴曹地府的鬼魂。

很难想象西湖有一日也能这么安静空旷，她毫不怀疑，扬州城此时已经成了一座空荡荡的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