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不冷不热、舒适宜人,李簪月却仍旧裹了厚厚的棉被。
院落中养了许多的鸟雀,照理说,若久无人打理,鸟儿的羽毛应该愈发黯淡无光,可是放养之下,这些鸟儿反倒是平添了几分的神采。
谢修齐住的这间院子,是长乐公主的旧邸,鸟穿花、鸟衔花、鸟踏花的纹路铺满了所有的回廊,只是如今角角落落已经积满了尘埃。
昨天晚上,元昼敲晕了她,她一醒来就已经回到了这里。
她面无表情地帮自己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等着谢修齐来寻她。
踏着四方步而来的男人身材不算高壮,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瘦削,长年握笔让他的右手不免有些畸形。
很奇怪,来的人是她的杀母仇人,但是她很平和,平和得有些可怕。
谢修齐一语不发,他既没有解释过那场兵变,也没有规劝过让她放下旧怨,仿佛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依旧是那个进士登科、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谢鹤臣,她也依旧是那个不管不顾,打马过长安时,惊了他满身泥泞的长乐公主。
他只是说城里很乱,让她这些日子都跟着他,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她问他,那天下太平究竟是哪一日呢,他说他不知道,然后她就开始嘲笑他,你读了这么多书,这世上竟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第一日,谢修齐带着她上了山,这里地势低平,就连山都不像山,江面平坦,就连水都不像水。
山上有很多座墓碑,墓葬丰俭由人,可是这些石碑都如出一辙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去,那是北方。
他们永远朝着北方,那是失落故土的方向。
今天这里又竖起了几座墓碑,说死的人是梁人的探子,那个即将被埋葬下的男人仰面朝天,两眼圆瞪,似乎死都没有瞑目。
“他应该是被魏人杀死的。”李簪月一步都挪动不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被魏人杀死的,”谢修齐突然笑了笑,“公主,你会想到吗,在没多久前,根本没有魏人、梁人之分。”
“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重新到来。”
在帮那位梁军将士下葬前,李簪月在那个土坑里躺了躺,很想象,这座坟山上每一个躺在这里的人,都曾经像她一样活过。
第二日,谢修齐带她去了寺庙,鳏寡孤独,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是这样的满满一屋子人。
这间寺庙实在不能跟长安城那些宏伟的庙宇、敦煌石窟上供养人瑰丽的画像比,这里的菩萨身上涂满了粗粝的油彩,这里的小沙弥念经祷告的姿势都不算标准,庙宇中教化人的画像蹩脚丑陋,看不出佛光普渡,只有满满的苦难。
她一直在这朴素且狭小的寺庙中走着,听孩童的嚎哭,听女人的悲鸣。
她突然有些怅然,那些自北方而来的敌人,总归和她有几分关系。
第三日,谢修齐带着她登上了江陵城的旧城阙。
鼓角声如雷鸣作响,魏人弓箭火器严阵以待,垒石云梯层出不穷,奋力拼杀,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刚一登上城楼,只看得见连江面上都被血染成了一条红带,死人的尸体就像一座小山一样垛堞起来无人收敛,更遑论那些折断的马槊横刀、羽箭碎石,绵延不绝。
这一夜他们守住的十分勉强,李簪月尚未解甲,就只听得江陵城中遍地的哀嚎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