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哭丈夫、孩子哭父亲、母亲哭儿子，这些哭声让她再也没有力气起身。

守城门楼的士兵并未发现他们的到来，能活下去就已经是苍天有幸，谁还有空关心什么太守、什么公主呢。

“我只听说那魏朝太子元昼举兵南伐不过是为了那貌美无双的长乐公主。”

“他的幕僚不止一次劝过他：为一女子大动干戈，储君亲征，实在有失体统。”

“魏人寇首不过付之一笑，你看那醋海连天卷，神仙也要做恋妻男。”

李簪月闻此语，频频回头。

回到公主府中，谢修齐来不及换衣，只准备匆匆和衣而眠上几个时辰，就见李簪月从包裹中幽幽地掏出一封信件。

“谢修齐，这是我们的和离书，你拿去，在官府画押了，之后就送我出城吧，”李簪月点了点头，“等我出城后，元昼就不会如此恶劣不堪了。”

谢修齐的脸上满是倦色，他接过那封信，眉头却没有舒展，他突然笑道，“公主，这不是我写的，你应当看得出来，是有人仿造我书法所为。”

李簪月点了点头，“嗯。”

“公主，这世上有许多倾人城、倾人国的故事，其实在我看来，貌若天仙或貌若无盐，都是同样的，人在天地间，不过弱小如蜉蝣，”谢修齐静声道，“那日兵变，你觉得和韦贵妃貌美有几分关系？”

骤然提起母亲，李簪月激愤难当，“谢修齐，我眼下不杀你，不过是因为正值前线战机，我不想江陵城大乱，让魏人趁虚而入，你不要激我。”

“公主，长恨歌的故事很美，一个因美貌而获罪的女子总是容易引得所有人的同情，”谢修齐沉吟一口气，“但是你们韦家人当真无辜吗，你的母亲当真从未插手政治阴谋吗？”

“和元昼的这段婚事、和西平郡王的这段联姻是谁促成的，是谁要迫切得靠拢那些陇西军汉；又是谁为了媚上邀宠、大举攻伐，打了如此多无畏之战；又是谁下定决心在石堡城合围、君王震怒之时，与他们家割席，害得元昼憎恶我等十余年、对你求而不得？”谢修齐轻轻一笑，“韦家兄妹，为了权力可以做任何事，”

“政治上的失败，无论男女，无论美丑，”谢修齐对这一切都说得很平静，“杨玉环之死，只是因为她斗输了；西施能活，不过是因为她斗赢了。”

李簪月轻笑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意思，你要让我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吗？谢修齐，你就无辜吗，你就从来都是政治的局外人吗，你就从来没有攀附过权势吗？”

谢修齐深吸一口气，他看向李簪月，冷静地点了点头，“公主，我已将我的全部人生都献给了政治。”

“你将我浑身上下溅得都是泥点子，但是当你的母亲舅舅向我发出拉拢之意时，我还是奋不顾身地同意了，这份姻亲让我获得了朝堂的入场券，我太需要她了……”

李簪月有些恍然无措，这世上有许多的人承认他们爱慕她，但很少有人这么直白地承认他不爱她。

“公主，你不要想着去找元昼求情，你不要想着你只要和他好好相处，他就不会继续南伐，就算他能为你忍一时，他的父亲忍不了，他的孩子也忍不了，哪怕你的孩子在一年前还是梁人公主的儿子，一年后，他就可以为了魏人的权力舍生忘死。”

“在你是公主时，你可以做很多事，一个自北方出逃而来的公主、可以鼓舞士气、可以游说四方；就算将来有一天，你很不幸地嫁给那个男人，你也可以稳定局势，也可以调息魏人、梁人之间的矛盾……”

谢修齐深吸一口气，他的话语有些刻薄，“你现在这样痛苦，不过是因为你还喜欢那个男人，你放不下心中的芥蒂利用他一辈子罢了。”

谢修齐撕毁了那张和离书，他突然灿然一笑，“李簪月，和我一起下苦海吧，和我一起下辈子都为政治而活吧。”

离开谢修齐后，她情不自禁又走去了那座满是墓碑的空山，去看一看那望向北方的墓碑；又跑到那间破败的寺庙，听一听佛陀的低语，菩萨没有给她指示，她只听到了经久不息的孩童哭声。

这一次，她好像再也不会为骊山上的爱情故事驻足回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