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的时候，李簪月就在他的边上。

小沙弥们在旁边念了一句早登极乐，早日安息。

她知道，那是假的。

江陵城的每个人都会已经被逼入了死亡，可是漫天佛陀无动于衷。

她无数次地找寻尘世的极乐与安息，可是她知道，这场战后，无论是做梁人还是魏人，她再也找不到极乐与安息了。

那天夜里，她去找了谢修齐，她问了他三个问题。

“江陵死了多少人。”

谢修齐只是摇头。

“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几时。”

谢修齐依旧只是摇头。

“元昼会放过这些老幼妇孺吗。”

谢修齐看向她，“公主，我想你比我更了解他。”

李簪月再次将目光放在谢修齐的身上，她在望着另一个人，她说，“他应该和我一样，都听不得孩子的哭声。”

在一个太阳初升的早晨，她选择了一个能看见江面的方向，一直坐着，坐到了夕阳西下。

漫漫的阳光将长江沁润地一片金黄，蔓延到天际的战船居然显得如此渺小。

她笑了笑，和遥遥无边的长江比，元昼，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谢修齐来找她的时候，她脸上的创口已然愈合了大半，他递给了她一盒胭脂，这是战时，不是谁都有精力妆点门面。

她慢慢地将脂肪覆盖在她的脸颊上，她望向谢修齐，“北朝无道，主暗臣奸，我的父亲是十足的昏君，我的弟弟是十足的庸人，谢修齐，你为这些人卖了一辈子的命，值得吗？”

谢修齐脸色一怔，他轻声摇了摇头，“我不是为圣人活的，也不是为齐王活的。”

李簪月将胭脂水粉也抹在了谢修齐的脸上，她不像是在打扮他们俩，倒像是在为他们俩入殓，只不过求赴死的时候没那么难看罢了。

谢修齐问李簪月，“北朝无道，元氏父子残暴，侵吞河山、白骨遍地，尸横遍野，李簪月，日后你要做那种人一辈子的妻子了，值得吗？”

李簪月同样摇了摇头，“我不是为元昼活的，也不是为魏朝的储君活的。”

说罢他们二人同时仰天长笑。

江陵城围困四月有余，尚有精兵数千，尚有百姓上万。

士卒执起兵戈，抗击寇虏直至最后一刻，妇孺老幼也背起石块儿，石头怎么砸得过魏人的□□呢。

李簪月望向了谢修齐，他正在写着降书，写到肝肠寸断，写到满喉新血都洒在了纸面上。

上面写着：“谢某不自量力，斗绝一隅，而今承诏，开示门户，上奉魏朝。臣今既进此表，伏望殿下饶过城中黎庶。”

“谢某三尺微命，寒微浅陋，公主凤命在身，煊赫华胄，与臣不配。长乐公主第一美人、不可方物，某愿献妻，伏惟尊驾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