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时针蹲下身,确认了许多遍,这才对元昼道,“殿下,已经咽气了,药石罔级。”
尹时针没认出这是谁,这是在战场上,医者能医的、医者不能医的,太多太多,他早就习惯了对死亡沉默。
尹时针见元昼脸色不好,多嘴问了一句,“公主如今身体可好,可需要臣开点药调理调理身体?”
“天天跑这儿跑那儿,她身体应该好了不少,”他自嘲地笑了笑,“估计心病这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李簪月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元昼坐在她身边等着她醒来。
不出意料,看见她脸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只有憎恶和怨恨。
李簪月道,“多久拔营?”
“待收敛残兵,安顿好伤员后,至多一月,”元昼的态度温和不少,不再像水牢里一样强逼她,“你可以留在这里安葬谢修齐,也可以回长安看虎虎,随便你。”
李簪月却凝望着他,“元昼,我想跟着你。”
元昼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现在能让她跟着他,已经变成了一种妄想。
离开江陵城的那一天,李簪月又去见了坐在破庙中的菩萨。
从前还堆满伤员的地方顿时就空旷寂寥了起来,引路的小沙弥告诉她,“太子为他们找了更好的地方养病。”
她问那小沙弥,“怎么这么快就改口叫了太子。”
小沙弥说,“公主,佛祖既不是梁人也不是魏人,佛祖没有国仇家恨;佛祖死去的前夫,也没有纠缠不清的夫君,佛祖不会管尘世间的爱恨情愁。”
等看不见受苦的世人时,你就会觉得坐在莲花座上的人既超然物外、又悲天悯人。
李簪月在此处遇见了一个想象不到的人,她有些微微讶然,“皇后娘娘,你怎么会来前线?”
安兰朱依旧是那么美丽,她的腰间挂着一串如银铃般的金链,就像从供养石窟壁画上飞下来的神女。
她随着李簪月一起跪在了地上,李簪月问她,“我记得皇后娘娘好像,不相信神佛。”
安兰朱告诉她,“在我的前半生中,满天神佛似乎从来没有庇佑过我,我的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忍饥挨饿中度过;在我的后半生中,佛祖好像也不会眷顾我这样的人,我的每一天,都是唆使我的丈夫儿子,杀人求官、谋逆造反。”
李簪月看着她周身金光闪闪的首饰,“可是皇后娘娘,过得很好,就算没有神佛的庇佑。”
“我不相信神佛庇佑,却相信善恶有数、因果轮回,人做了孽事,总是要受到惩戒的,俗话说的好,不是不报、时候未报。”
安兰朱道,“我生了一场大病,我的夫君已经为我求尽天下名医,依旧久病难愈,想来这就是上天给我的惩戒。”
“自你失忆后,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盂兰盆会、大慈恩寺,那些僧众唱的是目连救母。我觉得这故事排的不好,我不希望我的儿子遭受如此多的苦难只为了拯救我。”
安兰朱眼眶中润着泪水,“如果我的儿子要遭受的报应不爽,都应验在我身上,不过是地狱而已,为了孩子,我浑然不惧。”
“或许你就是他命定的劫数,我知道,我若是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他,我会比你还要记仇记上千倍万倍,”安兰朱泪水涟涟,“可我只是个地狱中的母亲,我恳求你,恳求你,终有一天原谅他。”
李簪月总算从幻境中醒了过来,她手上拿着的是一封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只是一幅幅连环画,安兰朱认的字并不多,写写画画,李簪月猜出了她想对她说什么。
李簪月望向送信之人,“皇后娘娘身体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