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不晓凡人苦，悲欢不渡九重霄。

庆历十年，天地无人成神已然万年。

大梦一场，惊梦定醒，魇梦不然。

万里雪飘，大寒一色。傍着山腰子的小村，所有人都死了，不流一滴血。

一名邪修收去村民的魂魄，被关原察觉时村民早已魂绝。哪怕她使出全力击杀邪修，自己会被反噬而死，这些凡人也活不过来。

关原记得，她也快死了。

大雪纷飞，她睁着眼睛，攥着雪，浑身麻痛，这便是跌入鬼渊的代价，阴邪侵蚀身体，空有一身灵力，却不能使用，一旦用了，便磨骨痛。

密密麻麻的刺针沿着身骨、神魂，绞紧，碾磨，她感觉很痛，又痛不真切，浑身发寒。

她要死了？

可她还没把阵画完……她还没创出神阵……她还有好多事没做……

关原年少成名，惊才绝艳，要落得个客死他乡、孤魂野鬼的下场，旁人唏嘘，她自个是落魄人、轻狂骨，也不能接受。

自从沦为废人、离家出走，她走的每一步路，喘的每一口气都是为了神阵。

阵器只能灵修做，阵法亦然。

你知道一个凡人要创下九阶无十的神阵有多难吗？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她关原不过凭着世上无双的傲气和扎实的基本功，二十年如一日徒手演算阵法，一张张白稿推演过来的。

所以她怎么能死！

上天给她傲世天资，就该用上。

她阖上双眼，心里满满的不甘。

天地苍茫中，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来，空灵又平静，她在救人，却没有怜悯：“我可以救你，但你必须收下一个孩子当徒弟。”

“她抱着一只玉角羊。”

是谁？关原勉强听清楚了，她平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祸害孩子呢。若是平常，她定然直接拒绝，可眼下不是担心能不能养好小孩的时候，活着画阵更重要。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答：“好。”一个承诺便是一个因果，因果深浅，全看来人能救多少。

她昏睡过去前，勉力将眼睛睁开一条迷糊的细缝——苍茫大雪中，女子一袭白衣。

关原感觉醒了。

她从雪中爬起来，全身无比轻快，好似回到二十来岁风华正茂的年纪，一起身，便能像风一样飞向远方。

运灵而起，御空而行。

呼呼的风声。

关原飞于空中的身体空然下落，跌落在地，翻起的皑皑白雪盖了她一身。

关原闭上眼，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转高：

二十年了……二十年啊。

她又是灵修了。

她废了一身修为后，离家万里，二十年飘零，画了二十年白纸，漂泊无依，一心凄苦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啊。

大雪停了，天地一色间，只留大笑和泪两行。

*

许久许久，关原终于在大雪地里躺够了，她觉得——此时不能没有酒！

她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身来，正打算到屋子大醉一场，却不想直愣愣地望进一个抱着羊的小姑娘眼里。

长空大雪寒，千山鸟飞绝，万籁俱静，小姑娘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寂若幽冥，看进去，吸了魂，摄了魄，平然无波。

这不是人的眼睛。

关原心头一颤，某些悚然又悲情的记忆不禁涌入脑海——她曾坠下漆黑无声的鬼渊，为了一个人。

惊梦大醒垂坐起，关原真醒了。

梦很真实，她恢复后笑得非常忘我。

关原梦见六年前第一次见到乖徒儿的大雪夜，那一夜真冷啊，小姑娘就光着脚丫踩着雪看了她很久，也没讲话。

那时她失神片刻，惊觉羞窘，怎么在小孩面前狂笑不止，莫不是让人觉得她是个颠婆？

不行，关原打住思绪，掀开被子坐到床边，芝麻大点事，至于做个梦吗？每次想起都令人尴尬抓狂的事，还是不要想这么多。